谢心尘转过身，对着那口大红棺材，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动作标准，神情肃穆，仿佛他拜的不是一口死物，而是一位久别的故人。

陆九骁失笑：“怎么，你真信这些？”

“不，我信仰唯物主义。”谢心尘直起身，目光变得深邃，“但我敬畏‘信仰’本身。精英阶层的信仰总像走马灯一样变来变去，可乡村社会的信仰却能稳固得超乎想象。他们遵循着千万年前‘万物有灵’的古老信念，随社立神。”

“随社立神？”

“对。百姓在哪里建立了村社，就会将那里的某个强大存在立为保护神。所以，这里的人，无论是人是鬼，他们精神世界的底色，永远是他们自己的神。”

当两人划着船逆流而上，重新回到村庄时，天色已经擦黑。

刚一上岸，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村庄空地上，一个戴眼镜的临时领队正盘腿坐在中央。几张破木桌上，摆满了色泽金黄、娇艳欲滴的杏子。

杏子！

“哟，回来了？”

眼镜男热情地招手，嘴里正嚼着什么，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仿佛在嚼碎骨头：“快来，这杏子太鲜了！刚摘的，充满了……神圣的味道。”

在他周围，几个顺时者正狼吞虎咽，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染红了衣襟。

陆九骁目光一凛，下意识地侧身挡在谢心尘身前。他扫视一圈，在角落里看到了脸色惨白但并未进食的白歌，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多谢。”谢心尘站在陆九骁身后的阴影里，声音冷淡，“我们不饿。”

红发女孩又干呕了两声。

“行，那就不勉强了。”男人耸了耸肩，继续啃着手里的杏。

“滴——打——！”

唢呐声突兀地在村庄上空炸响。

原本还在讨论的玩家们瞬间噤若寒蝉，脸色惨白。

“今夜子时，执杏俑碎。”昨夜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谢心尘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那些还在回味杏子美味的玩家，轻轻叹了口气。

执杏俑。

他们吃的恐怕不是自然生长的杏子，而是给圣僧的贡品，自然……会被狂热信仰圣僧的村民们追杀，变成墓主人陪葬的……俑。

下一秒，恐怖降临。

那些正在吞吃杏子的玩家身体猛地僵硬。泥土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脚下生出，像活物一般攀爬、覆盖，瞬间封住了他们的口鼻，将他们扭曲成双膝跪地、双手高举献祭的姿态——那是“执杏俑”。

“一号，碎。”

“哗啦——！”

陶土碎裂，骨骼崩塌。温热的液体飞溅而出，惨叫声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也是一场献给神明的，最残忍的祭祀。

当最后一声惨叫消失，谢心尘感觉肩膀一沉，陆九骁那只温热的大手扣住了他。

“别看。”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安抚，“脏。”

现场只剩下了五个人。谢心尘、陆九骁、白歌，红发女孩，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谢心尘缓缓推开陆九骁的手，从他身后走出。他手里捏着半颗残杏——那是刚才趁乱捡的。

他走到那个男人面前，将杏子轻轻抛在他脚边。

“演技不错。”谢心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刀锋般锐利，“棺材里的杏子是功德所化，但这颗是真的。酸涩难当，你却吃得津津有味。”

戴眼镜的男人浑身一颤：“你……”

“你见过那个孩子了，对吗？你答应带他上车，所以他放你一条生路。”

伪装被撕破，平头男人不再掩饰，面露狰狞：“发现了又怎么样？马上列车就会到来！只要上了车，这一切都结束了！为了活下去，死几个人算什么？！”

不对，有哪里错了，如果那孩子真的要上列车，抢夺车票就好了，他为什么要杀人？

除非……要上列车的，根本就不是他！

十九颗珠子串成的佛珠，诱惑别人吃杏子的当年的孩子，地藏王菩萨怀抱孩子飞升的剪影，总是干呕的，喜欢把手放在小腹上保护着的红发女孩……

谢心尘闭上眼睛，一切的线索，终于开始闭环。

谢心尘在红发女孩面前蹲下，视线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你怀孕了，对吗？那个‘孩子’跟你谈过了，想让他的师父投胎成你的孩子，随着你登上列车，去往八十年后的现代。”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女孩惊恐地捂住肚子，泪流满面地点头。

真相大白。

谢心尘站起身，看向远方若隐若现的铁轨：“棺材里的密文是故意误导我们的，圣僧根本没有转世。”

“他原本应该转生在这个军阀混战外敌入侵的乱世，救万民于水火——那才是真正的功德圆满。”

“可那个孩子，想让圣僧跳过这战火纷飞的一生，直接生在八十年后的时代。”

“他想让圣僧在和平年代的春风里，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地长大，不再做什么救世主，只做一个平凡快乐的人。”

这是一种何其宏大又何其自私的爱。

陆九骁冷笑一声，打破了这份沉重的感动：“但如果八十年后的和平，正是因为圣僧牺牲自我才换来的呢？如果在历史的关键节点，圣僧缺席了……那未来，还会是我们知道的那个未来吗？”

风，忽然停了。

周围的空气剧烈震颤，仿佛那个幕后的存在被戳穿了心事，正在发怒。

“把选择权交还给圣僧吧。”

谢心尘从口袋里掏出那串从棺材里带出的佛珠，不容分说地挂在了红发女孩的脖子上。

“呕——！”

女孩猛地干呕，吐出了一颗金色的杏核。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