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心尘是被冻醒的。

这里的清晨湿气极重，寒意顺着地表往骨头缝里钻。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缓缓撑起上半身，身上一件原本不属于他的黑色冲锋衣滑落了一半。

衣领间萦绕着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味道，像是冷冽的薄荷烟草混杂着硝烟味，霸道地将他整个人圈在里面。

谢心尘怔了半秒，侧眸望去。

几步开外的断石上，陆九骁正单腿曲起，随意地坐在晨光里。那双长腿极具爆发力，黑色作战靴踩在满是露水的草地上，整个人像一只慵懒却危险的黑豹，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醒了？”男人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泛红的耳根上转了一圈，“睡相挺乖，没踢被子。”

谢心尘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那件过于宽大的冲锋衣，心想：这人眼神太烫，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这时，那个在庙里建议大家“各凭运气”的花哨男生蹦了过来，打破了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对视。

“大佬！昨晚太猛了！认识一下，我叫白歌。”

谢心尘抬眼，视线停留在男生那一身与恐怖氛围格格不入的灰粉色女款毛衣上。

……好极了，又是一个有大病的。

幸存者们陆陆续续醒来，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响彻河岸。

昨夜的残肢断臂、阴森古庙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洗过的碧蓝苍穹，金红色的云锦铺陈天际。清澈的河水倒映着两岸的乌桕树与野花，几个身穿民国布衫的少女在河边浣纱，笑声清脆，美得像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这是……空间叠加吗？”红头发的女孩问道。

谢心尘沉思着，没有说话。

于是陆九骁问：“谢先生怎么看？”

“我在想，是谁非要登上通向未来的列车，毕竟，我们那么多人拿到了车票，百鬼可没有来抢，他们好像更在乎，我们有没有拜菩萨。”

“还有就是……那座庙，到底在哪儿？”

他走到河边，注视着那水中过于艳丽的倒影，忽然轻笑了一声。

“陆警官。”他没有回头，苍白的指尖指了指水面，“你读过鲁迅先生的《好的故事》吗？”

陆九骁挑眉，走到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谢心尘完全笼罩。

谢心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病态的沉静：“两岸边的乌桕，新禾，野花……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每一打桨，各各夹带了闪烁的日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鱼，一同荡漾……”

随着他的声音，眼前的景色仿佛与文字严丝合缝地重叠。那些红色的花朵倒影，在水中红得刺眼，像极了……

“像极了血，对吗？”谢心尘侧过头，那双水蒙蒙的眼睛亮得惊人，“这是一个太过于完美的‘美梦’。要醒来，就得打碎。”

陆九骁眼神一暗，瞬间跟上了这疯美人的脑回路：“你要找船？”

“对。按照文章里的逻辑，只有坐船顺流而下，看着这‘好的故事’在水底粉碎，我们才能回到现实——也就是鲁迅笔下那个‘昏沉的夜’。”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果然在一株高大的乌桕树下，发现了一艘系在树根旁的小船。船身斑驳，随着水波轻轻起伏，像是已在此处停泊了百年。

陆九骁长腿一跨，先一步上船，随即转身，不由分说地一把扣住谢心尘的手腕，将人半拖半抱地拉了上来。

“坐稳。”男人掌心的温度滚烫，语气带着几分恶劣的警告，“要是掉下去，我可不负责捞尸。”

“不过……直接跳过白天，来到夜晚？如果是那样，岂不是又要面对昨晚那些东西？”

“不是简单的昼夜交替，”谢心尘摇了摇头，他在狭窄的船舱里坐下，目光深邃地看着流动的水面，“在这个副本里，白天的美丽村庄是‘美梦’，夜晚的百鬼夜行是‘噩梦’。但无论美梦还是噩梦，它们都是假的。只有顺流而下，打破这个梦境结构，才能看到所谓的真相——也就是鲁迅先生笔下那个现实中的‘昏沉的夜’。”

小船离岸，滑入河心。

起初，两岸依旧风景如画。

但随着水流加速，那些美丽的倒影开始疯狂扭曲。原本绚丽的云锦在水中炸开，红色的花朵化作了大团大团晕染的血污，青色的草木变成了腐烂的肉块。

所有的景物都在“解散”、“摇动”、“扩大”。

“来了。”谢心尘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那些流动的色彩就像玻璃碎片一样炸裂开来，化作无数光怪陆离的斑点，随后全部熄灭。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谢心尘转头看向身侧那个高大身影，轻声道：“一切好的故事都已粉碎，陆警官，欢迎来到‘昏沉的夜’。”

周围一片灰蒙蒙，没有桃花源，也没有清澈的河水。

只有一间阴森破败的古庙，而庙宇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口漆红如血的棺材。

“找到了，真正的庙宇，和庙宇的主人。”

“好啊，那就看看，”陆九骁侧过身，将谢心尘护在身后：“退后点，小心诈尸。”

“这里是打破虚妄后的现实，没有鬼怪，”谢心尘并不领情，他绕过陆九骁，目光在那口棺材上流连忘返，甚至伸手摸了摸那鲜红的漆面，“而且……这棺材看起来挺厚实防风，睡进去应该不冷。”

陆九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