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镇上的医院依旧灯火通明沸沸扬扬，陪床的搀扶着得病的在走廊里来来回回的绕圈，不知疲倦。
“来了老高？哎吆这大晚上的往医院瞎跑什么呢你说说你？来来来，躺我病床这边歇歇脚。”
一开门，病床上原本无聊的中年男人立即容光焕发，忙坐起身拍着床招呼高格乐一起。
给高格乐倒完热水的媳妇荷孜波森转身一巴掌扇到鲁阿提脑袋上，怒瞪了男人一眼，“老实躺着。”
高格乐起身搀扶着被媳妇扇懵的鲁阿提重新靠上靠枕，“去去，瞎闹腾什么呢？躺好，别让弟媳操心。”
高格乐掀开铁饭盒的盖子，递到他们面前，说：“你们还没吃晚饭吧？正好今天晚上做饭做多了，给你捎了点过来，都趁热吃吧，兄弟你住院这段时间消瘦不少，弟媳也瘦了，吃点好的补补身体再说。”
荷孜波森接过饭盒，率先红了眼眶，她扬了扬头，没让眼泪掉下来，“临走前嘱咐大哥帮忙照顾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已经很麻烦你了，今天又做了好饭菜奔波这么远给我们送过来，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大哥你了。”
鲁阿提：“哭什么呢？真是的，人给你送饭来就敞开肚皮吃，哪来那么多煽情的。”
荷孜波森暴脾气上来了，骂他：“你懂个屁，闭上你那臭嘴，听你说话就来气。”
要不是他天天烂好心，看不清歹人好人，也不会被人家欺负到住院。
碍于高格乐在这里，荷孜波森只能压着火气，打算等这狗男人出院再好好清算。
“行了行了，鲁阿提，你少说两句，吃你的饭，再不吃饭都凉了。”见两夫妻红着眼眶又要撕扯起来，高格乐充当着熄火人。
荷孜波森恶狠狠瞪了鲁阿提一眼，把大块的羊杂，大块菜和肉，全拨进了自己饭碟里，丝毫不给男人留，转头一声不吭地干起了饭，吃的狼吞虎咽的，忙着照顾丈夫来不及下楼买饭，真的是饿坏她了。
鲁阿提：“……”
鲁阿提有火发不出来，认真扒拉起饭来，不给吃就不给吃，谁稀罕。
周晏吃饱喝足就犯困，早早窝进毛毯躺成一条咸鱼。迷迷瞪瞪中恍惚听见门“吱呀”一下，有人蹑手蹑脚进了门，尽管用毛毯盖住了脑袋，衣服摩擦的簌簌声还是刁钻地钻入了他的耳朵，还有一声微乎其微的狗的呜咽声。
周晏先前已经小眯了一会儿，中途醒了以后睡意褪去精神抖擞，本来还想使劲睡把做到一半断掉的美梦续上，一闭上眼脑子空空啥也没有了。周晏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盯着覆盖在脸上的毛毯的复古花纹发呆。
他拽下毛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顶着爆炸头云里雾里的看向坐门口的那人。
“我吵醒你了？”听见身后的动静，高君娆转过脸，顺着达吾勒的毛发问他，月光下神情柔和，像渡了一层浅薄的金光。
“没有，早醒了。”
周晏迷瞪着眼，扔了毛毯，光着脚下了榻慢慢悠悠的往门口走。
高君娆随手把鞋扔给他，“把鞋穿上，小心着凉。”
周晏退了下躲避开冲他脸飞过来的一只鞋，抬腿老老实实套上，挠了挠头顶黑发扶着高君娆的肩膀在他一边坐下来，险些坐到达吾勒的狗尾巴。
达吾勒的尾巴摇了两下，换了个位置摊着，半睁着狗眼不咸不淡地看了周晏一下，阖上了眼不再动弹。
周晏吹着风，人彻底清醒了，望着挂在黝黑天空中的明月，“这么晚怎么不睡觉？属黄鼠狼的？”
高君娆没说话，起身把那被周晏踹到床榻尾团成球的毛毯拾回来，盖到了周晏身上，他盖一边他也盖一边，中间的达吾勒睡毛毯支棱起来后的山洞。
“我睡不着。”
周晏转过头，看着这人冷淡的侧脸，笑眯眯问他，“想你阿爸了？”
一贯绷着脸没什么表情的高君娆此刻像个想父母又不好意思说出来的小孩子，别扭的萌，他不由得想。
高君娆抿着唇，藏在黑发后面的耳朵静悄悄爬上烟霞，他没承认，又低头把毛毯往他那边盖了盖。
睡觉睡得他口干舌燥，周晏嘟囔着说，“想吃西瓜。”
高君娆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跑出门搬了一个回来，还顺了刀和菜板，利索切开，把最红西瓜籽最少的那角递给他。
周晏笑眯眯的接过，咬下去，汁水日溢，满足的摇头晃脑。
西瓜汁滴落在达吾勒的狗脑袋上，顺着毛发滴落在它的狗鼻子上，它茫然地睁开狗眼，对着狗眼盯着那源源不断在它脑袋上流淌的西瓜汁，一伸舌头舔舐了个干净。
西瓜汁沾满了手，黏黏糊糊的，周晏张着手，“有纸吗？”
“不用了。”
高君娆刚要起身抽纸，就见周晏把手往达吾勒的狗毛上一抹，二抹，再抹。
周晏：“好了，物尽其用，不浪费。”
达吾勒：“……”
高君娆：“……”
达吾勒的狗毛抹不干净，周晏还是去外面水池洗了个手，“你别说，都快十一点了，高叔叔怎么还不回来？要不咱们给他再打个电话？”
高君娆在下午六七点的时候给高格乐打过电话，高格乐说一切顺利他就没再打了。
高君娆看着那无人接听的提示，“估计又和鲁阿提叔叔聊起来忘了时间，再等等，要是十五分钟还是不打回来，我骑马去接他。”
周晏浅浅“嗯”了声，问：“鲁阿提叔叔到底生什么病了？伤哪里了？”
要是对口的话说不定他堂哥能帮忙。
高君娆：“大腿伤，头伤，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他右眼皮一直狂跳，下一秒，阿爸突然慌里慌张喊他骑着马带着绷带纱布跟他出去一趟，阿爸额头上溢出的冷汗淌湿了他的头巾，也没了平常的镇定，他知道，有人出事了。
他后来才知道，鲁阿提叔叔和别人骑马出去的时候伤了大腿，从马上狠狠摔了下来后又磕伤了脑袋，他和阿爸匆忙把他送进医院后就陷入了昏迷。
他再问他阿爸的时候，阿爸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味的赶他去牧羊，可是阿爸脸上罕见的凝重惆怅瞒不过他。
他猜测，这事儿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高君娆俯身收了西瓜皮，问周晏，“还困不困？”
周晏欣赏着玻璃上倒映出来的俊脸，没回头看他，“精神抖擞，不过我有点饿了。”
高君娆挑眉，说：“又饿了？不是刚吃了两大碗羊杂。”
周晏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嫌弃我吃得多？做饭的都没嫌弃我。”
高君娆做投降状，“不敢，锅里没饭了，要不我给你做碗葱油拌面？”
周晏：“一会儿高叔叔不回电话不是还得骑马去接他？来得及吗？”
高君娆：“五分钟的事儿。”
周晏喊住他，“少下点面，我胃口也没有那么大。”
高君娆原地愣了下，笑了声，跑没影了。
“君娆？这么晚了干什么去？”
高格乐没回来，周纪梁也没睡，一边处理着公务一边守着夜，见高君娆跑出门他探出窗户喊住他。
“周叔您还没睡啊？”刚刚还熄了灯，这是睡不着又起来了。
“周晏说饿了，我去给他下碗面吃，”高君娆捧着生面条，又问他，“您要来碗吗？”
“不用麻烦，”周纪梁摆摆手，又怒目圆睁说，“大晚上还得折腾你起来给他做饭，惯的他臭毛病，一顿两顿的饿不死。”
高君娆：“我自愿的周叔，正好我也饿了，顺便把他那份也做了，省事儿。”
周纪梁一听没说话了，只嘱咐说，“大晚上的少吃点，积食胃难受。”
高君娆笑应了声，一头钻进厨房。
“你到底说不说！说不说？是不是那老家伙在马背上推搡的你？是不是他啊？”
医院，病房内一改从前的和平，气氛剑拔弩张起来，荷孜波森这个原本娴静的女人正歇斯底里的骂着病床上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恨不能把心都呕出来。
“都住院了！他妈的到现在了你他娘的还在维护那个老家伙！从住院到现在除了警察来他有过来看过你一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