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助蒋浩长吃完药后，何晨晨轻轻退出了那间弥漫着无形压力的套房。

门在她身后合拢，将蒋浩长与外面的世界短暂隔绝。她刚直起有些发僵的背脊，准备去找护士长问询蒋浩长接下来的护理事项，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带着一阵风从护士站那边快步走了过来。

是琳达。她是个典型的美国白人护士，身材高大健美，一头金发在脑后扎成紧实的发髻，蓝色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好奇。

她几乎是一把就“拦”住了何晨晨的去路，语气夸张：“Wow! Honey, you are amazing!”

何晨晨被她的热情和体积惊得微微后退半步，口罩下的脸有些茫然，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用清晰的英文回应：“Thank you, Is everything alright?”

琳达抱起胳膊，翻了个美式白眼，朝蒋浩长的房门方向努了努嘴，语速飞快地用英语开始吐槽，“还好？简直是太好了！我干这行十年了，里面那个……天哪，他是我见过最难啃的硬骨头！不，等等，根本没人啃得动他！

她压低了一点声音，但情绪依旧饱满：“每件小事都要挑！水温、吃药顺序、房间湿度……他找麻烦就像这是他的专职工作！ 还有那脾气！你知道吗，我们这儿都是拿死工资的。我们按规程办事，但要当他的私人佣人？没门！”

琳达上下打量着何晨晨，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但是你！他居然把药全吃了，一句抱怨都没有？而且我今天都没听到摔东西的声音！这简直是个奇迹！你是某种……禅宗大师吗？还是他们终于雇了个真正知道怎么对付这些……嗯，挑剔的亚洲大亨的人了？”

当初蒋拓把她介绍到这里，为了方便学习这些护理知识，她没让蒋拓跟他们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并且这几天她学习这些护理知识又特别认真，所以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把何晨晨当作蒋家额外派过来协助护理的中国人，吐槽的时候自然肆无忌惮。

何晨晨安静地听着，目光隔着面罩平静地落在琳达激动的脸上。她能理解这些工作人员的难处。这里是顶尖的医疗中心不假，但再顶尖，对于大多数雇员而言也只是一份工作。

面对蒋浩长这种对细节苛求到极致、情绪又不稳定的顶级客户，拿固定薪水的他们确实很难提供百分百符合其心意的“服务”，更多的只是完成“任务”。

文化差异、语言隔阂、加上病人本身因疾病和孤独而放大的挑剔，矛盾自然产生。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句在病房里看着蒋浩长力不从心的模样时便萦绕心头的话，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其实……我觉得他只是一个非常孤独的老人，害怕，又痛苦。其他的……脾气、要求……或许只是他……在那么多事情失控时，仍然试图掌控点什么的方式。”

琳达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充满同理心的话，她眨了眨眼，脸上的抱怨之色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思考和好奇的神情。她摸了摸下巴，突然打了个响指。

“嗯……也许你说得有道理。不管怎样，你是他们派过来的中国救星！嘿，既然你跟他处得这么好……那午餐呢？他对食物也是个大麻烦！营养师的餐单他几乎不碰，抱怨说是‘没味的牢饭’。几乎每天中午都要发一顿火。你觉得……你也能搞定吗？”

何晨晨几乎没有犹豫，这是一个更深入了解他需求、甚至可能改善他状况的机会，“Of course, I can prepare it.”

“Great! Fantastic!” 琳达看起来松了口气，像是甩掉了一个大包袱。

她注意到何晨晨还穿着全套隔离服，摆了摆手，“哦，还有贝蒂，你知道的，你在这儿住，而且已经过了隔离期，你其实不用再穿全套防护服了。现在常规探视只需戴口罩和做好基本卫生就行。蒋先生的隔离规程对初次接触很严，但你已经通过检查了。”

何晨晨闻言，眼神微微闪动。她知道琳达说的是对的，严格来说，她今天的防护级别已经有些超规，更多是出于她自身的谨慎和对医疗团队的尊重。但是……

她眼前闪过蒋浩长看向她时，那完全陌生的、只对着“医护人员”才有的依赖眼神。这身防护服，不仅是隔离病毒的屏障，更是她此刻最完美的“身份屏障”。

“谢谢你提醒我，琳达。”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那可以借我一套你们的护理服吗？毕竟我现在在处理这些护理的事情，穿专业的制服会方便很多。”

琳达耸耸肩，不疑有他，反而觉得这位中国护士真是认真得过分，“当然，你怎么舒服怎么来。现在你才是对付他的专家了！”

她笑着拍了拍何晨晨的肩膀，转身哼着歌走了，为中午可能迎来的“和平”而感到愉快。

何晨晨站在原地，午餐，将是她的下一个阵地。她转身，朝着可以借用的小厨房方向，步履平稳而坚定地走去。

*

午间，蒋浩长刚完成上午的输液，脸色在明亮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何晨晨提着保温袋走进来时，他正望着窗外发呆，侧影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