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薇的身影,没入万蛊血池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
刘公公脸上的狞笑僵住,乌梢大祭司高举的骨杖微微一顿,连那黑袍人都发出了一声惊疑的低哼。
“她……疯了不成?!”刘公公难以置信。他设想过苏薇会拼命攻击祭台,会尝试解救血食,甚至可能有什么同归于尽的秘法,却绝未料到,她会主动跳入这汇集了天下至污至邪之物的血池核心!那无异于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净灵血脉入池……难道她想以自身净化之力,毁掉蛊神将胚体?”乌梢大祭司惊疑不定,但随即狂笑,“痴心妄想!这万蛊血池积累了数百上千年的怨毒污秽,更有地脉残留的圣蛊暴戾之气,岂是她一人之血可净化?只会被吞噬,成为胚体最好的养料!哈哈,天助我也!”
他愈发疯狂地催动骨杖,试图加速炼化,将苏薇的血脉之力彻底融入正在成型的胚体。
然而,血池之中,并未如他们预想般立刻爆发出激烈的冲突或苏薇的惨叫。
起初,是一片死寂。
翻滚的粘稠“池水”将苏薇彻底吞没,视野所及尽是令人作呕的暗红与惨绿,耳中充斥着无数怨魂无声的尖啸与蛊虫撕咬摩擦的诡音。难以想象的污秽能量、剧毒、以及暴戾的精神冲击,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从她每一个毛孔钻入,疯狂侵蚀着她的肉身与灵魂。
剧痛!远比“蚀心”发作、远比血脉嫁接时更甚万倍的剧痛!仿佛整个人被投入了炼狱的最底层,承受着永无止境的凌迟与焚烧。
苏薇的意识在接触池水的瞬间,就几乎被冲垮。她感到自己的血肉在融化,骨骼在消蚀,灵魂被撕扯成无数碎片,即将湮没在这无尽的污浊之中。
但就在这彻底毁灭的临界点——
左臂腕骨深处,那颗沉寂的、冰冷的“种子”,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那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如同濒死星辰最后爆燃般的、决绝而璀璨的暗金光辉!
玄夜残存的最后本源,在这一刻,被血池中同源的、却更加狂暴污秽的圣蛊残留之力彻底引动、激发!它不再仅仅是沉寂的“共生体”,而是仿佛回光返照般,燃烧起最后的、属于“夜郎圣蛊之子”的全部烙印与意志!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带着无尽痛楚与温柔眷恋的意念,强行穿透污秽洪流,涌入苏薇即将溃散的意识核心:
“姐姐……抓住我……”
紧接着,那股暗金本源光芒大盛,不再是局限于左臂,而是顺着两人早已因“同命契”、“归源阵”、“半蛊嫁接”而千丝万缕连接的灵魂通道,逆向蔓延、包裹向苏薇残破的灵魂,并主动引导、吸纳着周围血池中那些最狂暴、最核心的污秽圣蛊之力!
它像是一个自我牺牲的过滤器,一个引火的薪柴,主动将最致命的伤害吸引到自己身上,同时,也将其中蕴含的、最本源的、属于“圣蛊”的那部分古老力量与规则碎片,强行剥离、传递给苏薇的灵魂!
“不……玄夜!”苏薇在灵魂层面发出无声的嘶喊。她感觉到,玄夜那点残存的本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燃烧、黯淡,如同风中残烛,却拼命照亮她、保护她,并将某种沉重如山的“东西”塞给她。
“活下去……替我……看……”
最后的意念,破碎不成句,淹没在血池的轰鸣中。
苏薇感到左臂深处那点冰冷的联系,骤然变得灼热,然后……彻底熄灭、消散。仿佛一直支撑着她的某根骨头,被生生抽走了。
巨大的悲伤与空虚,甚至压过了□□的痛苦。
但同时,一股庞大、混乱、却蕴含着古老浩瀚信息的洪流,随着玄夜本源的燃烧与引导,冲入了她濒临崩溃的意识。
那是圣蛊最核心的碎片记忆,是无数代献祭者残存的执念,是“净灵血脉”与之纠缠千年的因果回响,更是玄夜以自身存在为代价,为她“打开”的、关于力量、关于规则、关于“蛊”与“灵”最终极奥秘的一扇门!
在这极致的痛苦、毁灭、牺牲与传承的漩涡中,苏薇破碎的灵魂深处,某种更古老、更深沉的东西,被彻底激发了。
她的血脉,那被称为“净灵族”、“平衡之血”、“蛊之鞘”的力量,不再仅仅是微弱的暖流或净化的特性。在玄夜以自身为引、献祭点燃的“火炬”照耀下,在圣蛊本源碎片的冲击下,在万蛊血池这极致污秽又蕴含极致能量的环境中——
它开始了疯狂的、逆向的“吞噬”与“重构”!
不再是被动净化,而是主动地、饥渴地吸收着血池中一切可用的能量——怨气、毒力、污秽、乃至那些破碎的圣蛊规则与玄夜燃烧后留下的纯净本源烙印!
她的灵魂碎片,在血脉之力的牵引下,开始以一种玄奥的方式,与那些涌入的圣蛊碎片、玄夜的残留意念,艰难地、痛苦地……重新编织、融合!
□□在血池中迅速消融、重组。淡金色的血脉之力与暗金色的圣蛊之力,不再是泾渭分明的对抗或简单共生,而是如同打碎的陶土与金沙,被投入这名为“万蛊血池”的熔炉,在毁灭的火焰中,被迫融为一体!
她的意识,时而清晰,感受到每一寸血肉重组的剧痛与玄奥;时而模糊,沉浮于无数混乱的记忆与意念碎片。
她“看到”了上古先民祭祀圣蛊的宏大场面。
“听到”了历代圣蛊之子孤独而沉重的叹息。
“感受”到了玄夜幼年承受蛊纹蚀骨的痛苦,少年时在责任与私情间挣扎的绝望,以及最后决定牺牲时,那深藏眼底、未能言说的温柔与眷恋。
更“触摸”到了自己血脉深处,那股源自先祖、渴望“平衡”与“秩序”的古老本能。
时间,在这血池深处失去了意义。
祭台上,乌梢大祭司脸上的狂笑渐渐凝固。他感觉到,血池的能量波动出现了异常。原本应该顺利凝聚、并因苏薇血脉加入而威力倍增的“蛊神将胚体”,非但没有加速成型,反而开始不稳定地颤动、扭曲,甚至……在反向吸纳血池的能量?
“怎么回事?!”刘公公也察觉不对,那血池中央模糊的胚体身影,非但没有凝实,反而开始向内坍缩,仿佛中心出现了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不可能……净灵血脉怎么可能反过来掌控万蛊血池?!”乌梢大祭司惊骇欲绝,拼命催动骨幡,试图稳住阵脚,重新掌控血池。
但已经晚了。
血池的翻涌越来越剧烈,颜色也开始发生变化。暗红与惨绿逐渐被一种混沌的、旋转的、内部隐隐透着淡金与暗金丝芒的涡流所取代。所有被抽吸而来的生机与魂魄,那些怨毒污秽的能量,乃至九根骨幡传导来的邪阵之力,都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池心那个坍缩的“点”!
祭坛开始剧烈震动,骨幡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道道裂纹在其上蔓延。
“快!打断她!不管她在下面做什么,必须打断!”黑袍人厉声喝道,第一次显露出焦急。他身影一动,化作一道乌光,直扑血池中心,手中凝聚起一团足以腐蚀神魂的幽冥鬼火,狠狠砸下!
然而,鬼火刚接近血池表面,就被那混沌涡流轻易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黑袍人瞳孔骤缩,还想再试,血池中央,异变陡生!
那坍缩到极致的“点”,猛地向内一收,然后——
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