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被无尽的水压包裹，无法上浮，也无法思考。只有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片段，偶尔如同深海鱼群般掠过——炽白的光爆，扭曲的面容，心口狰狞的纹路，掌心灼烧的剧痛……以及，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而沉重的牵引力。

不知沉沦了多久。

一丝微弱的光，如同针尖般刺破了黑暗。

然后是声音，极其遥远、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

“滴答……滴答……”

是水滴？还是……血滴？

意识如同被这声音牵引，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上漂浮。每上浮一寸，都带来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一种空虚无力的虚浮感。

终于，眼皮仿佛有千斤重，颤动了许久，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朦胧，如同覆盖着一层毛玻璃。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景象——粗壮冰冷的铁栏，潮湿斑驳的岩壁，散发着幽光的钟乳石，以及中央那眼漆黑死寂的深潭。

蛊牢。

她又回到了这里。

不，或许她从未真正离开过。之前的石室、红烛、一体。都只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

但身体传来的感觉告诉她，那不是梦。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在呻吟。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微弱却真实的触感——身下是粗糙潮湿的干草。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多少喜悦。身处蛊牢，玄夜……他又在哪里？为什么？

思绪如同生锈的齿轮，艰涩地转动着。

就在这时，铁栏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守卫那种沉重拖沓的步伐，而是更加轻盈、熟悉的韵律。

苏薇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透过睫毛的遮挡窥视。

玄夜的身影出现在铁栏外。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衣衫，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半束，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种惊怒与失控的神色已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

他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灯笼，另一只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立刻打开牢门，而是隔着铁栏，静静地看了苏薇一会儿。目光在她焦黑干枯、裹着简陋布条（似乎是新换的）的左手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惨白消瘦、布满细微伤痕的脸颊。

“姐姐，你醒了。”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却让苏薇浑身发冷。

苏薇没有回应，维持着昏迷的假象，呼吸尽量放得平缓微弱。

玄夜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放下灯笼，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牢门上的铁锁。

“吱呀——”门被推开。

他走了进来，停在苏薇身前几步远的地方，蹲下身。灯笼的光晕照亮了他半边脸庞，也照亮了他手中那样东西——不是刑具，不是药物，而是一把样式古朴、通体乌黑、仅有七寸长的短刃。刃身无光，却隐隐流转着一层幽暗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色泽。

苏薇的心脏骤然收紧！这把刀……给她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玄夜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冰冷的刃身，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忽然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薇说，“它叫‘蚀心’。不是中原的兵器，也不是苗疆的蛊刀。是很久以前，一位游方的西域巫师留下的东西。据说，用它划开的伤口，极难愈合，并且会不断侵蚀气血，放大痛苦，尤其……对与蛊力相关的东西，有奇效。”

他抬起眼，看向苏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让苏薇遍体生寒的笑容。

“我找了很久，才在乌梢的密库里找到它。本来，是打算用来对付他的。”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惜，他没给我这个机会。”

他站起身，提着灯笼和短刃，走到角落那个熟悉的、用来“喂食”的方形孔洞前。但这一次，他没有倒出那恶心的药糊，而是将短刃的刃尖，轻轻抵在了孔洞边缘粗糙的石壁上。

然后，他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用刃尖刮擦着石壁。

“刺啦——刺啦——”

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蛊牢里回荡，刮擦着人的耳膜，也刮擦着紧绷的神经。石粉簌簌落下。

苏薇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那声音和眼前诡异的场景，让她心中的不安攀升到了顶点。

玄夜刮擦了片刻，停了下来。他举起短刃，凑到灯笼光下仔细看了看刃尖，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再次走向苏薇。

这一次，他直接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距离近得苏薇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药味和冷香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