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激战。
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玄夜倚着墙壁,喘息渐平,眼中狂乱的金芒虽未完全散去,却也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幽潭。他抹去嘴角暗金色的血迹,目光缓缓扫过昏迷的苏薇、勉力支撑的月婆婆,以及墙角气息微弱的铃铛。
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偏执与疯狂,只剩下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绝对的掌控与漠然。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情绪失控和痛苦反噬,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婆婆,”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你老了。”
月婆婆紧握着光芒黯淡的净灵杵,胸膛起伏,脸色灰败。方才的对抗耗尽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她知道,玄夜说的是事实。自己已无力再战,净灵杵虽能克制圣蛊之力,但驱动它需要庞大的心力和生命力,她撑不了太久。
“放她们走,玄夜。”月婆婆的声音带着恳求,也带着最后的坚持,“就当……婆婆求你。别再错下去了。”
玄夜没有回应她的请求。他站直身体,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但那股属于大长老的、不容置疑的威仪已然重新笼罩了他。
“来人。”他朝门外唤道。
脚步声响起,几名之前守在外面的心腹护卫推门而入,看到室内狼藉和几人的状态,眼中都闪过一丝惊骇,但立刻低下头,躬身听命。
“将月婆婆送回药圃,好生‘照看’,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也不得与任何人接触。”玄夜下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寒意,“铃铛……拖出去,找个大夫看看,别让她死了。关起来,严加看管。”
“是!”护卫领命,两人上前,小心但坚决地扶起(几乎是架起)了脱力的月婆婆,另两人则去抬墙角的铃铛。
月婆婆被带走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苏薇,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哀与无力,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铃铛被抬起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向苏薇的方向,满是担忧,随即又无力地闭上。
待护卫将两人带离,室内只剩下玄夜和昏迷的苏薇。
玄夜走到苏薇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极其微弱,体内气息混乱不堪,圣蛊之力与那冰寒异力冲突的迹象明显,加上方才那一下冒险的“引导”几乎耗尽了她的心神,此刻的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温润药香的褐色药丸,捏开苏薇的嘴,塞了进去,又在她颈侧点了两下,助她咽下。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渗入她近乎枯竭的经脉,暂时吊住了她一口气。
做完这些,玄夜将她打横抱起,转身离开了这片狼藉的休息室。
他没有回蛊牢,也没有去自己的竹楼,而是抱着苏薇,径直走向后山——温泉别院的方向。
山道寂静,晨雾未散,沾湿了衣摆。玄夜的步伐很稳,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重要的、不容有失的物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那抹金色,在渐亮的天光下,流转着复杂难明的幽光。
温泉别院依旧笼罩在氤氲的雾气中,带着硫磺的气息。最大的那间竹屋门窗紧闭,但玄夜走到门前,并未推门,而是在门边一处不起眼的藤蔓覆盖处按了一下。
“嘎吱——”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竹屋侧面,紧贴山崖的岩壁上,竟悄然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内是一条向下的、人工开凿的石阶,两侧石壁上镶嵌着散发着幽幽冷光的萤石。
玄夜抱着苏薇,步入暗门。暗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石阶向下延伸,并不长,约莫走了二三十级,便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比上方蛊牢小得多、却更加精致、也更加诡异的石室。
石室呈圆形,约莫三丈方圆。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上面用暗银色的颜料绘制着一个缩小版的、却更加繁复精密的阵图,与竹屋墙壁上那个大阵图核心部分遥相呼应。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铺着厚厚白色兽皮的玉石床榻。四角各立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台,灯台里燃烧的不是普通灯油,而是一种青白色的、无声无息的冷焰,将石室映照得一片惨淡阴森。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穹顶,那里并非岩石,而是透明的、不知是何材质的水晶穹窿,透过它,可以清晰看到上方温泉池微微荡漾的水光,以及更上方逐渐亮起的天空。此刻天光未明,穹窿投下的光线幽蓝朦胧。
玄夜将苏薇轻轻放在玉石床榻上。白色的兽皮毛茸茸的,衬得她脸色更加惨白,如同易碎的瓷器。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榻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到石室一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石案,案上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玉质的小碗,一把薄如蝉翼的玉刀,还有几个密封的玉瓶。
他拿起玉刀,又解开自己左手的衣袖,露出小臂。小臂皮肤下,隐隐可见暗金色的、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的纹路。他没有犹豫,用玉刀在腕脉处轻轻一划。
暗金色的、粘稠如蜜、散发着浓郁圣蛊气息的血液,缓缓滴入玉碗之中。滴了约莫小半碗,他才止住血,伤口处金光微闪,竟迅速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接着,他打开那几个玉瓶,分别倒入一些颜色各异的粉末或液体,与碗中的暗金血液混合。最后,他咬破自己的舌尖,将一滴心头精血也滴入碗中。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玉碗,走到床榻边。碗中的混合物已经变成了一种半透明、暗金中流转着丝丝血红的奇异液体,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腥甜、药香和圣蛊威压的复杂气息。
他扶起苏薇,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将碗沿凑到她唇边。
昏迷中的苏薇似乎本能地抗拒,牙关紧闭。
玄夜眼神微冷,指尖在她下颌某处一按。苏薇嘴唇微张,那暗金血红的液体被缓缓灌了进去。
液体入喉,昏迷中的苏薇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咕噜声,脸色瞬间变得潮红,又迅速转为青白,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她体内的圣蛊之力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骤然沸腾暴动!左手掌心的烙印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几乎要透体而出!
玄夜紧紧抱着她,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心,将自己精纯的圣蛊之力缓缓渡入,引导、压制着那股暴走的力量,同时低声念诵起一段极其古老晦涩的咒文。
咒文声在封闭的石室内回荡,与苏薇体内暴动的力量、石室地面的阵图、甚至头顶水晶穹窿透下的天光,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渐渐地,苏薇身体的颤抖平息下来,脸色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生气,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左手掌心的烙印光芒内敛,颜色似乎更加深沉,与她自身的血脉结合得更加紧密。那股暴动的圣蛊之力,在玄夜的引导和那碗混合药血的作用下,被强行“安抚”并更深地融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玄夜终于停止了念诵和渡气。他将苏薇重新放平在床榻上,为她盖上一张薄薄的白色丝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