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山坳入口处越来越清晰的呼喝声与火光隔绝在外,只留下沉闷模糊的余响。
竹屋内并非全然黑暗。窗外清冷的月光与温泉氤氲的微光交织,透过薄薄的窗纸,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依旧是那间陈设简单、却暗藏玄机的竹屋。空荡荡的竹案,靠墙的书架,以及正对着窗户、那面绘制着巨大诡异阵图的墙壁。
阵图在昏暗光线下,如同蛰伏的阴影,沉默地覆盖着整面墙壁。暗红色的核心符号,蜿蜒扭曲的线条,无数细小的虫豸与符文,构成一个庞大、森然、令人窒息的整体。此刻静默无声,却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将闯入者吞噬。
苏薇背靠着紧闭的竹门,剧烈地喘息。湿透的“月华礼衣”紧贴着身体,冰冷而沉重,不断带走体温。掌心被布条包裹的伤口不再灼痛,但那符号存在的异物感,却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她与玄夜之间那未完成的、诡异的“血契”联系。
追兵暂时被挡在门外,但不会太久。乌梢绝不会放过她,这片山坳虽隐秘,却非无法进入。她需要立刻决定下一步——是继续躲藏,还是立刻寻找其他出路?玄夜留下的那个“等”字,究竟是什么意思?等谁?等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空无一物的竹案,落在那面阵图上。上次窥视时,蛊王玉就随意放在竹榻边。今夜,这里却空无一物。是被玄夜带走了?还是被乌梢取回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检查这间屋子。除了阵图、竹案、书架和那张空荡荡的竹榻,似乎并无其他特别之处。书架上的书卷瓶罐也与上次所见无太大差别。
等等……竹榻。
苏薇走近那张竹榻。榻上空空,连被褥都没有。但在月光照不到的、靠近内侧墙壁的角落,竹榻的边缘,似乎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触感微湿,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是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血迹的形状……像是指尖无意中擦过留下的。
是玄夜的血?他在这里停留过?受伤了?
顺着血迹的方向,她看向竹榻内侧紧贴的墙壁。那里正是阵图的核心区域下方。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她发现墙壁与竹榻之间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露出一小截暗色的边角。
她用指尖小心地探入缝隙,夹出那东西。
又是一方素白的绢帕,与窗外钉着的那一方质地相同。这一方上面没有血迹,却用同样极淡的墨迹,勾勒着极其简略的线条——一个圆圈(月亮?),下面连着几道波浪(水/温泉?),旁边是一个简易的房子形状(竹屋?),而在房子窗户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
图案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玉在阵眼,血引方现。子时三刻,月正中天。”
玉在阵眼!蛊王玉藏在这阵图之中!需要“血引”才能显现?子时三刻,月正中天……就是现在!此刻距离子时三刻,恐怕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苏薇的心脏骤然收紧。玄夜果然留下了线索!而且如此直白地指出了蛊王玉的所在和显现方法!他料到她会来,也料到她会发现这第二方绢帕。
这是信任?还是又一个圈套?他为何要如此帮她?甚至不惜违背乌梢的意志?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翻腾,但时间紧迫。追兵在外,时机稍纵即逝。蛊王玉就在眼前,这可能是她完成任务、同时也是解开许多谜团(包括她自身血脉秘密)的关键!
她抬头望向那面巨大的阵图。阵眼在哪里?通常这种复杂的阵图,核心符号所在,或能量汇聚、线条交汇最密集之处,便是阵眼。
她的目光落在阵图中央那个扭曲的、如同心脏又似虫茧的暗红色符号上。那里线条最密集,也最诡异,仿佛是整个阵图的心脏和灵魂。
难道……在那里?
她走近墙壁,仔细审视那个符号。在昏暗光线下,符号本身似乎并无异常,只是绘制得格外凸起立体,颜料也似乎比周围更厚实些。
血引……需要血。用谁的血?她的?还是玄夜的?绢帕上说“血引”,并未特指。
她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左手掌心。那里有她的血,也有玄夜的血混杂,还有那初步形成的“血契”烙印。或许……可以试试?
但是,若她的血滴上去,会引发什么后果?是否会加速“血契”的形成?或者触动阵图的其他机关?
犹豫只在瞬息。她没有更好的选择。错过了子时三刻,也许就再没机会了。
她解开左手掌心的布条。灰白色的“封灵散”粉末已经和血污混合凝固,但下面那个微微凸起的暗红色符号轮廓依旧清晰。她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在旧伤口边缘用力一划!
新鲜的血液涌出,滴落。
她没有直接将血滴向墙壁,而是先用指尖,试探性地触碰向阵图中央那个核心符号的边缘。
指尖触及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用耳朵捕捉、却直击灵魂的震颤,以她的指尖为中心,瞬间传遍整个阵图!墙壁仿佛活了过来,那些暗红色的线条骤然亮起幽微的光芒,如同血管中流淌的血液!无数细小符文疯狂闪烁明灭!
与此同时,苏薇感到左手掌心那个“血契”烙印猛地一烫!一股强烈的吸力从阵图核心传来,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抽离出去!她闷哼一声,想要抽回手指,却发现自己与阵图之间仿佛产生了某种粘滞的链接,指尖竟一时难以脱离!
阵图的光芒越来越盛,核心符号剧烈鼓荡起来,如同一个即将破茧而出的活物!整个竹屋开始轻微震动,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能再犹豫了!
苏薇咬紧牙关,非但没有抽回手指,反而将心一横,将更多饱含自身气血的内力,连同指尖涌出的鲜血,狠狠灌注进那核心符号之中!
“给我——现!”
她低喝一声,用尽全力!
“轰——!!!”
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激活!阵图核心处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光芒!那扭曲的符号猛地向内塌陷,如同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巨口!
光芒敛去,震动停止。
阵图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