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仿佛被惊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迅速收回望向洞外的目光，脸上所有异样的情绪瞬间敛去，恢复了那种近乎纯粹的平静。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摆，走到火堆旁，用树枝拨开灰烬，露出底下尚存余温的炭火，又添了几根枯枝。

火苗重新燃起，噼啪作响，驱散凌晨的寒意，也照亮了洞内。

玄夜这才走回苏薇身边，弯下腰，轻声唤道：“阿箬姐姐？天快亮了，该醒了。”

声音恢复了白日的清越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苏薇适时地“悠悠转醒”，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先是迷茫，随即看到玄夜近在咫尺的脸，露出一丝惊惶，随即化为安心和感激。“阿夜少主……我、我睡着了？”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动作自然。

“嗯，姐姐睡得可沉了。”玄夜笑眯眯的，眼睛弯成月牙，“雨停了，我们可以回寨子了。饿不饿？我带了米糕。”他说着，从另一只草囊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雪白软糯的糕点，点缀着金黄的桂花。

“不、不用，我不饿。”苏薇连忙摆手。

“吃点吧，回寨子还有段路呢。”玄夜不由分说，塞了一块到她手里，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吃着，腮帮微微鼓起，像个满足的孩子。

米糕香甜，带着桂花特有的馥郁。苏薇慢慢吃着，胃里有了暖意。她抬眼，看向洞外渐亮的天光。“我们……现在就走吗？”

“走吧，趁晨露未干，路好走些。”玄夜吃完米糕，拍了拍手，走到洞口，彻底拨开藤蔓。

晨光熹微，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氤氲流转。草木经过一夜雨水洗涤，绿得发亮，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与昨夜暴雨时的闷热血腥判若两个世界。

玄夜当先走了出去，赤足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留下浅浅的印痕。苏薇紧随其后。

林间的路依旧难行，但有了天光，总比夜里好上许多。玄夜似乎心情不错，步伐轻快，腕间银铃叮铃作响，在寂静的晨林中格外清脆。他偶尔会停下，指给苏薇看一些奇特的植物。

“看，这是‘鬼脸蕈’，有毒，但晒干了磨粉，可以镇痛。”

“那是‘银线藤’，它的汁液能止血生肌，姐姐以后采药可以用到。”

“呀，这里有‘月光兰’！夜里会发光的，不过现在谢了。”

他如数家珍，语气轻快，像个热情的小向导。若非昨夜亲眼所见，苏薇几乎要再次相信，这就是个生于山林、长于山林，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与善意的纯真少年。

她配合地露出惊奇、赞叹的神色，适时提出一些问题，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两人一问一答，气氛竟有几分融洽。

随着前行，林木渐疏，人工开凿的痕迹开始出现。先是零星的、用石头堆砌的标记，接着是隐约可见的、被踩出的小径。雾气也渐渐淡去。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谷地展现在眼前。谷地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皆是竹木结构的吊脚楼。楼宇错落，以竹廊相连，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青瓦。晨雾如轻纱，缠绕在楼宇之间、山腰林梢，宛如仙境。远远望去，寨中已有炊烟袅袅升起，与雾气交融。

寨子外围，是高耸的、用粗大原木和荆棘围成的寨墙，只在面向他们这个方向，开着一道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寨门。门楼上，隐约可见人影巡弋。

夜郎部的主寨，到了。

玄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苏薇，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眼中映着谷地晨光与远处炊烟，清澈见底。

“阿箬姐姐，我们到家了。”他伸出手，指向那片云雾缭绕的寨子，语气里是纯粹的欢喜和一点小小的炫耀，“看，这就是我的家。漂亮吧？”

苏薇望着那片安宁祥和的寨落，心中却无半分松懈。这看似平静的苗疆圣地，是她未来不知要面对多少凶险的战场。而身旁这个笑容灿烂、亲手将她引至此地的银铃少年，是她的目标，是她的钥匙，也可能……是她最大的变数。

她深吸一口山谷清冽的空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脸上绽开一个属于阿箬的、带着疲惫、庆幸与隐约不安的笑容，轻声回答：

“嗯，很漂亮。”

玄夜笑意更深，腕间银铃轻响，率先向寨门走去。

“走吧，姐姐。我带你回家。”

晨光中，他的背影清瘦挺拔，赤足踏过沾露的草地，铃声清脆，一步步，走向那扇即将为苏薇打开的、沉重而未知的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