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林间昏暗。首先看到的,是一点萤光。接着是两点、十点、百点……幽绿色的萤火虫,成群结队从林深处飘出,如一条流动的光带,铺出一条朦胧的光路。
光路尽头,人影渐显。
赤足。
踩着满地碎石枯枝,却轻盈得如同踏在云端。足踝纤细,肤色在萤光映照下透着冷玉般的光泽,一串精致的银铃系在右踝,随着步伐轻响。
再往上,是素白如雪的麻布裤脚,绣着暗银色、似藤非藤似虫非虫的纹路。腰间束着靛蓝织锦带,悬挂几只小巧的草编囊袋。上身是同色对襟短衫,未系扣,敞开着,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和紧窄的腰腹。墨黑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发间隐约可见细小的银饰闪烁。
他走出林荫,踏入最后一点天光。
苏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过于精致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淡绯。明明该是惊心动魄的艳色,偏偏被那双眼睛冲淡了——清澈,纯粹,不染尘埃,像是从未见过人间疾苦、生死杀伐。此刻,这双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微微睁大,望着满地狼藉。
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然而,苏薇袖中的“寒魄”却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动,冰寒之意骤浓。她心头凛然。这短刃遇蛊或邪异之气自有反应。
少年目光扫过全场,在苏薇身上顿了顿,尤其在她裸露的左臂疤痕处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望向那些僵立的“匪徒”和死士,偏了偏头,开口。声音清越,带着南疆特有的柔软腔调,说的却是流利的中原官话:
“你们……在打架呀?”
他语气天真,仿佛看到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孩童嬉闹。
一名“匪徒”头目最先反应过来,虽然惊疑这少年出现的方式和诡异手段,但任务在身,只得硬着头皮,哑声道:“小子,少管闲事!滚开!”
少年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这一笑,宛如月破云层,清辉洒落,那纯澈的眼眸弯起,竟有几分娇憨。“可是,”他指了指苏薇,语气理所当然,“你们吓到这位姐姐了呀。”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弹。
数点幽蓝荧光自他袖中飞出,快如鬼魅,直射向几名蠢蠢欲动的“匪徒”和死士。无人看清那是什么,只听得几声闷哼,中者无不僵立当场,面露惊恐,却动弹不得,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控蛊之术!且是极高明的定身蛊!
苏薇伏在地上,指尖掐入掌心。这少年,绝非表面这般纯良!他是谁?为何出现在此?是巧合,还是……
少年不再看那些被定住的人,赤足踏过血污碎石,走到苏薇面前,蹲下身。
萤火虫汇聚在他周围,将他笼在一片柔和幽光里。苏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气,混合着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伸出手,指尖莹白,轻轻碰了碰苏薇脸颊上被碎石刮出的血痕。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怜惜。
“姐姐,疼吗?”他问,眼神专注,那清澈的眼底映出她狼狈的倒影。
苏薇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思绪,再抬眼时,已只剩劫后余生的惊惶与感激,泪水适时盈眶,声音颤抖:“多、多谢公子相救……我、我叫阿箬……”
少年眉眼弯弯,笑意更深,那笑意却不见底。腕间银铃随着他的动作轻响。他收回手,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她染血的袖口——那里,藏着“寒魄”短刃。
“阿箬姐姐,”他声音轻快,“我叫玄夜。夜晚的夜。”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邀请的姿态。
“这里好脏,好多虫子。”他皱了皱鼻子,有些嫌恶地瞥了眼地上的血污和那些僵立的人,语气却又变得天真烂漫,“跟我回寨子吧?我请你吃甜甜的桂花米糕,好不好?”
峡谷风止,万籁俱寂。只有银铃声,叮铃,叮铃,轻轻回荡。
苏薇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向少年含笑纯净的眼眸。
她缓缓地,将染着尘土和血迹的、微微颤抖的手,放入他洁净的掌心。
触手温凉。
“好。”她听见自己用属于阿箬的、细弱的声音回答。
萤火幽幽,照亮少年唇角一抹更深的笑意,天真无邪,却让苏薇袖中的“寒魄”,骤然冰寒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