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州(原王县令)擢升洪州知州的消息,在其家眷车驾尚在路上时,便已由朝廷邸报先行传达。一州之长的政务交接刻不容缓,故而王知州本人轻装简从,快马加鞭,竟比携带细软、女眷的内宅车队更早数日抵达了洪州任所。
待到叶桑随着王小姐的车队,风尘仆仆进入洪州城门时,王知州早已在州衙视事数日了。城门巍峨,街道比河阳县宽阔平整许多,车马行人往来如织,商铺招牌林立,透着州府之地特有的繁华与喧嚣。
依照事先约定,叶桑并未随王小姐直入知州后衙。她在城内靠近州衙、相对清净的一条巷子里,赁下了一座小小的两进院落。院落不大,但房屋整洁,有一口甜水井,院中还有棵老石榴树,正挂着些青涩的果子。这里离州衙不远不近,既便于打探消息、往来联系,又保持了足够的距离,合乎她商贾之女的身份。与她同行的,除了林家一位老成可靠的伙计,还有王小姐特意拨给她的一个本分伶俐的小丫鬟,名唤秋穗,专为照顾她起居、跑腿传话。
安顿下来后,叶桑并未急着四处张扬或寻找门路。她深知,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州府,贸然行动反易招人侧目。她换上一身半新不旧、料子却还算体面的衣裙,带着秋穗和伙计,每日里只是看似悠闲地上街逛去。
这一“逛”,便是她深入了解洪州的开始。她不挑最热闹的主街,反而偏爱那些售卖本地特产、手工物什的偏街小巷,流连于各色食铺、茶肆、干果行、杂货铺。她仔细观察货物的成色、价钱,留意本地人的口味偏好,倾听市井间的闲聊,甚至记下不同季节果蔬的上市时间。
她发现,洪州水路便利,商货流通极快,南来北往的物产琳琅满目,价格竞争也激烈。本地人似乎偏爱口味稍重、花样翻新的吃食,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颇高。茶叶种类繁多,但冲泡方式相对传统。牛奶羊奶的供应不如河阳县周边稳定,价格也略高。
几日下来,她心中渐渐有了些模糊的轮廓。洪州市场更大,机会更多,但竞争也更复杂,成本结构也与河阳不同。林家若想在此地站稳脚跟,或设立工坊,不能简单照搬河阳的模式。
每隔一两日,叶桑便会挑些市集上寻来的新鲜玩意儿——或许是一包洪州特有的香脆炒米糖,几枚造型别致的桃木梳,一把印着本地传说故事的绢面小扇,或是一小罐滋味独特的腌渍青梅——让秋穗送去州衙后宅给王小姐,只说是“路上见着有趣,送给小姐解闷”。东西不贵重,重在心意与新巧。偶尔附上一张简短字条,用新学的端正字迹,写两句见闻感想,如“今日见街边老妪制葛粉,手法极巧,思及家乡藕粉”,或是“州城西市有家胡饼铺,香气远传,生意极好”。
王小姐收到这些,每每展颜。东西虽微,却让她在这陌生的州府后宅中,感受到一份来自旧相识的、不带功利色彩的记挂与分享。她也常让秋穗带回些时令果子或点心,有时甚至是一两本她觉得叶桑会感兴趣的风物游记或浅显诗词集。两人虽不能像旅途中那般时常面对面叙谈,但这份有来有往的馈赠与字条,却将那份跨越身份的情谊,在洪州的天空下悄然延续。
叶桑通过秋穗与州衙后宅仆役的接触,以及伙计在外探听的消息,也渐渐了解到王知州初到任上的一些情况:忙于熟悉政务、接见属官、梳理积案,对家眷的安置暂时无暇细顾。洪州官场看似平静,水面下自有其盘根错节的脉络。王知州新官上任,行事谨慎,暂无明确倾向。
这一切信息,都被叶桑默默记在心中,仔细咀嚼。
就在她抵洪州约莫半月后,一日午后,院门被叩响。秋穗跑去应门,随即惊喜地回头喊道:“姑娘,是大少爷!还有舅老爷家的表少爷和一位堂少爷!”
叶桑忙迎出去,只见风尘仆仆的林青柏站在门外,身旁是两位青年。一位面容与舅舅周文远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斯文,又有些经事的稳重,这是舅家的长兄,名唤周文博,在县学读过几年书,如今帮着家里打理些田产和琐事,为人可靠。另一位身材结实、面相憨厚,正是乡下的堂兄林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