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秀竹的花轿吹吹打打抬出了林家巷口,那抹鲜艳的红色与喧天的喜乐仿佛还在眼前耳畔萦绕,嫁女带来的些许空落与喜庆余韵尚未完全散去,一个或许将再次改变林家轨迹的消息,便由舅舅周文远带来了。
这日周文远下值后,并未如常归家,而是脚步匆匆、面色凝重地径直来到了林家新院。屏退旁人,只留林守业、青柏与叶桑在书房,他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与不确定道:“今日在衙中听得风声……王县令,怕是不日便要高升了。”
“高升?”林守业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眉头立刻锁紧,“可知调往何处?何时动身?”
“具体去向还未明发,但听说是京畿附近一处上县的实缺,确实是升迁。交接估摸就在这一两月间。”周文远语气忧虑,“县官不如现管。王大人这一走,咱们林家……”
未尽之言,书房内几人都心知肚明。林家如今能在河阳县安稳经营这利润丰厚的奶茶生意,且无人敢明目张胆觊觎,全赖王县令那四成干股所带来的无形庇护,以及他本人两次“偶然”莅临所释放的明确信号。这道护身符一旦离去,新任县令是何脾性,对林家、对这桩生意是何态度,便成了悬在头顶、未知吉凶的利剑。
“新来的县令,若是位清正廉明、只求地方安稳的父母官,倒还好说。”叶桑沉吟着开口,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咱们按规矩纳税,本分经营,再适时表示敬意,或许能相安无事。”
“可若是……”青柏忍不住接口,脸上带着担忧,“若是个贪财的,或是个颟顸不明事理的……”
“那便是大麻烦。”林守业重重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轻则层层盘剥,重则巧取豪夺,甚至夺了方子,咱们也无处说理去。王大人虽好,毕竟山高水远,新官上任,未必买前任的账。”
书房内一时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窗外暮色渐浓,远处的山峦化作深青色的剪影。
半晌,叶桑抬起眼,目光扫过父亲、兄长和舅舅,缓缓道:“阿爹,舅舅,大哥,我们不能干等着运气。得做两手准备。”
“如何两手准备?”周文远忙问。
“第一手,自然是尽力与新任县令交好。”叶桑条理分明地分析,“若这位大人品性端方,是位能做事的,咱们便主动些。不是直接送给大人本人——新官上任,忌讳不明,且直接送易招祸。我们可以……以‘资助县学’、‘补贴孤老’或‘整修本地道路桥梁’等名目,每年从奶茶生意的红利中,单独划出一成,直接捐给县衙公中,指定用于这些公益之事。账目清晰,用途光明。一来是真做了善事,积了名声;二来,也是向新县令表明,林家是懂事、知礼、愿意为地方出力的商户,而非为富不仁、只知敛财之辈。这一成,是买一份长久的‘平安礼’,也是结一份善缘。”
林守业边听边点头:“这法子稳妥,不落人口实。即便新县令清廉,也会乐见其成。”
“那第二手呢?”青柏追问。
“第二手……”叶桑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更缓,却带着一种决断,“若新来的县令,是个贪得无厌、难以理喻的,河阳县怕是待不安稳了。咱们得做好迁移产业的准备。”
“迁移?!”林守业和周桂娘(不知何时也悄悄进了书房门口听着)同时低呼。
“不是全部迁移。”叶桑解释,“茶铺根基还在河阳。但奶茶工坊的核心部分,尤其是原料加工和秘法所在,不能留在一个可能对咱们充满恶意的主官眼皮子底下。王大人高升之地,无论何处,总比一个完全陌生、且有敌意的地方强。咱们可以在那边,另设一处秘密工坊,将最关键的部分转移过去。河阳这边,只保留最后的装配和部分非核心的原料加工,甚至……可以作为迷惑外界的‘明坊’。”
这个想法可谓大胆,但细细思量,却是在极端情况下的保命退路。周文远倒吸一口凉气,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未雨绸缪的必要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