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试,不怕费料。”叶桑连忙说,“您老只管按着稳当的法子做,工钱料钱我们照付。”
于是,在新院子僻静的一角,一座奇特的、由砖石和黄泥砌成的“土灶烤箱”开始建造。叶桑几乎日日守在旁边,与老泥匠商讨细节。这期间,她也没放下其他试验,用新院的井水尝试发酵不同的果液,在园子角落开垦一小片地,种下寻来的薄荷、紫苏等香草。
就在她沉浸于新天地的探索时,家中另一件大事也有了着落——姐姐秀竹的婚事定了。
经过一番比较权衡,又私下询问了秀竹自己的心意(秀竹垂着头,声如蚊蚋地说了句“但凭爹娘做主”,但泛红的耳根和眼底的羞涩泄露了心意),林守业和周桂娘最终应下了东街老秀才家的提亲,将秀竹许给了那位刚过童生试的儿子。
“那后生虽是清贫些,但读书用功,人也端正。秀竹性子温顺,过去也能操持。若是他争气,将来考得功名,秀竹也能得个诰封,强似嫁与商户,一世劳碌。”林守业这般对家人解释,语气里带着对“读书人”身份的向往,以及为女儿谋个“好前程”的欣慰。
周桂娘也道:“咱家如今日子好了,给秀竹的嫁妆多备些,她过去手头也宽裕,不受苦。将来女婿若是上进,咱们也能帮衬。”
兄嫂都向秀竹道喜。秀竹脸上飞红,眼中有着对未来的憧憬,却也藏着一丝即将离开熟悉家庭的惶然。
唯有叶桑,心情复杂。她记得自己当初对那位童生的观察,那份与柴米油盐隔着一层的“清高”。她明白姐姐对“读书人”的仰慕,也理解父母希望通过婚姻提升门第的苦心。这桩婚事,看似圆满。可她心底总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姐姐的温顺与隐忍,能否应对清贫书生家庭可能存在的琐碎压力与期许?那“可能的功名”如同镜花水月,姐姐的青春与付出,却是一天天的真实日子。
这份忧虑,让她对自己的未来也生出一丝寒意。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归宿似乎总是系于婚姻。即便她如今能为家里挣钱,有了些许自主,在父母亲人眼中,最终恐怕也逃不过“寻个好人家嫁了”的路径。而那“好人家”的标准,又会是什么?是否会像姐姐一样,带着全家人的期望,被放入一个陌生的、前途未卜的格局里?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技术难题更让她感到沉重。她只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眼前的试验中,仿佛只有在那弥漫着烘烤气息的土灶旁,在观察香草发芽的期待里,她才能暂时握住一点实实在在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林守业似乎察觉了小女儿的沉默,一日饭后,他特意对叶桑和茂儿说:“咱们林家,从前是茶铺糊口。如今,托你们的福,日子好过了些。我和你娘想着,不能只看眼前。青柏成了家,秀竹也有了着落。往后,茂儿要正经读书,将来若能考个功名,光耀门楣最好。便是你,桑丫头,”他看向叶桑,目光温和却认真,“也多识些字,明白些道理,总没坏处。咱们家,不能世代只守着个茶铺。”
父亲的话,让叶桑心中那丝寒意更甚,却又夹杂着一种新的顿悟。父亲开始看重“读书”,渴望“改换门庭”,这正是这个时代小民最质朴的上升梦想。而这梦想,无形中也在规划着每个子女的道路。她凭借“奇思妙想”为家里带来的改变,或许在父母看来,终究是“奇技淫巧”,不如“读书功名”来得正道与长久。
新院的土灶终于砌成,第一次生火试验,烟雾缭绕,温度不均。老泥匠皱着眉头调整通风口。叶桑站在略带焦糊气息的烟雾里,看着那粗糙的泥胚结构,又想起姐姐含羞带怯的脸,父亲期许的目光。
前路漫漫,无论是将牛奶变成粉末的痴想,还是身为女子在这世道中寻找安身立命之本的艰难,都如同眼前这未驯服的土灶,需要她投入更多的耐心、智慧与勇气,去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调整。
风从山脚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掠过新院空旷的土地。她的实验刚刚开始,而她的人生课题,似乎也刚刚揭开更深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