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时，山间的猕猴桃果干制造事宜，在周文远的奔走操持与叶桑背后细致入微的指点下，终于步入正轨。从选果、处理到晾晒、分级，形成了一套虽简陋却行之有效的规程。第一批品质上佳的果干制成后，经由县衙牵线，试售给往来客商与邻近州县，反响颇为不错。虽因初试规模有限，盈利不算巨丰，但确确实实为参与其中的山民添了一笔看得见的收入，县衙的杂税账目上也多了些许亮色。
论功行赏，县令王大人没有忘记最初献计的林家小娘子。这日，周文远亲自带着两名衙役，抬着一个不大的樟木箱子来到林家，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与荣光。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十锭雪白的官银（每锭一两），在略显昏暗的堂屋里泛着柔和的微光。旁边还整齐叠放着两匹颜色鲜亮的细棉布，一匹是喜庆的枣红色，一匹是稳重的靛蓝色，质地明显比林家日常用的粗布细密厚实得多。
“县尊大人有令，”周文远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难得的庄重，“林家女叶桑，献计献策，厘定规程，于本县试制山货、增益民生一事上，颇有功劳。特赏官银十两，上等棉布两匹，以示嘉勉，望日后继续勤勉用心。”
十两银子！外加两匹好布！ 这份赏赐的厚重，远超林家任何人预料。十两银子，几乎是“林记茶铺”大半年的净利了！林守业和周桂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厚赏震得有些发懵，随即是巨大的惶恐与喜悦交织，连连躬身道谢，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箱，只觉得心跳都加快了。家里正为青柏的聘礼和可能到来的秀竹嫁妆发愁，这笔赏赐，无疑是雪中送炭，而且是“金炭”。
然而，叶桑看着父母将那耀眼的银锭和光鲜的布匹小心锁进家中唯一结实的木柜里，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与前次获得月例零花截然不同的冲动。这笔钱和布，是因她的“点子”和“知识”得来的，是她独立于家庭茶铺生意外，凭借自身能力获得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大额”报酬与官方认可。她渴望拥有对这笔财富的处置权，至少是部分处置权。这不是叛逆，而是一种模糊却坚定的预感——她需要有一笔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本钱”，来尝试一些可能超出家庭当前认知或风险承受能力的想法，为姐姐准备“后路”，或者探索更广阔的天地。
晚饭后，趁着家中被厚赏带来的喜庆气氛笼罩，叶桑斟酌着开口：“阿爹，阿娘，县令赏的这笔银钱和布匹……我有个想法。”
林守业和周桂娘还沉浸在喜悦中，笑着看她，以为女儿在琢磨用那好布做什么新衣裳，或者想买什么：“桑丫头有什么想法？那布颜色正，给你和你姐姐各做一身新衣裳过年穿挺好。银子可得仔细收好，用处大着呢。”
“衣裳……自然是要做的。”叶桑吸了一口气，直视父母，声音清晰起来，“我是想……这笔赏赐，既然是因我得的，那十两银子……能不能让我自己来管着？或者，分一部分给我自己支配？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用这笔钱做点别的什么，或许……能赚更多钱。”
话音落下，屋内的喜庆气氛仿佛骤然被寒风刮过，凝滞了一瞬。
林守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沉了下来。周桂娘也愣住了，手里正在摩挲的枣红布匹滑落一角，她无意识地抓紧，有些无措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女儿。
“自己管着？十两银子？！”林守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和压制的怒气，“桑丫头，你知不知道十两银子是多少？这是一大家子紧巴着过一年多的嚼用！是你哥哥下聘礼的核心！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手里攥着十两雪花银，传出去像什么话？你是要自己开铺子当掌柜，还是怎的？”
“他爹，你小声点，别吓着孩子……”周桂娘试图缓和。
“这不是小事！”林守业一挥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咱们林家，从来都是一家人同心同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所有进项归入公中，统一支用，这才撑得起这个家，办得成大事！你的功劳，家里记着，这布匹也紧着你们姐妹用。但这银子，必须入公账，一丝一毫都不能乱！这才是持家的道理，也是为你的名声着想！”
叶桑心中的热望被父亲斩钉截铁的话语和隐含的失望击得生疼。她知道父亲的话代表了这个时代最正统、最普遍的家庭观念，无可指摘。可那股源于两世认知差异的不甘，以及对自己未来能动性的渴望，让她喉头发紧。“阿爹，我不是要乱来，也不是不顾家里。我只是想……或许我能用这笔钱做本金，尝试点小营生，就像之前的垫子、红珠饮、果干方子，不也是从无到有……”
“那怎能一样！”林守业打断她，痛心疾首，“那些都是在家帮衬，用的是家里的材料、地方，赚了归家，亏了家里担着！你现在是要自己拿着十两巨款去‘试’！十两啊！试错了，打水漂了，你担得起吗？家里担得起吗？这不仅仅是钱，还是县尊的体面，是全家的指望！”
谈话不欢而散，甚至比上次更僵。叶桑没有再争辩，默默回了自己小屋，但眼底的倔强与思索更深了。林守业看着女儿沉默的背影，又是气闷又是心疼，重重叹了口气。周桂娘看着那两匹鲜艳的布，也觉得有些刺眼起来，没了最初的欢喜。
矛盾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那笔厚重的赏赐带来的喜悦，反而成了家庭关系中最敏感的一根刺。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且代价沉重。
几日后一个阴沉的下午，林守业如常去相熟的茶农处商议一批秋茶尾货的价格，回程时拉车的驴子不知何故突然惊厥，车子猛地侧翻。林守业猝不及防被甩出，左腿重重磕在路旁用来垫路的青石棱角上，当时便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剧痛钻心，再也站不起来。同行之人连抬带扶，将他送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