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陈书办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正是叶桑送给舅舅的那一款,“此物,周吏员呈于县丞大人品尝,县丞大人觉得风味甚佳,又转呈给了县令王大人。”
他顿了一顿,语气郑重了些:“王大人尝后,颇为赞赏。大人一直有心为本县百姓寻些增收的门路,尤以咱们这山多地少之处为念。奈何苦无良策。尝此果干,觉其风味独特,有几分潜质。故而命我前来问询。”
林守业和周桂娘早已听得呆了,手足无措。青柏和秀竹也屏息站在一旁。
陈书办继续道:“大人问:此果干用料、工序如何?若想制成可供售卖之物,可能将成本压缩至寻常百姓也愿购买、且商家贩运尚有薄利之程度?山中此类‘羊桃’(他用了志书上的名称)产量几何?若此事可为,明年便可早做筹划,或可劝导山民适时采收,集中处理,制成此干,或能为本县山民添些活钱,县中商税亦能稍有增补。此乃大人恤民之心。”
他看向叶桑,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当然,此非定论,只是先行问询探路。林小姑娘,你且说说,依你之见,此事难在何处?有无可能?”
压力,如同盛夏暴雨前的闷热,瞬间笼罩了小小的林记茶铺,更重重地压在了叶桑的心头。这不再是自家小打小闹的改善,甚至不是面对行商吴掌柜那样的商业订单。这是来自本地最高行政长官的关注和期望,虽然语气温和,但其背后牵连的,可能是许多山民的家庭生计,乃至县衙政策的方向。做好了,或许真能造福一方;做不好,浪费官家的关注倒在其次,只怕让那些本就困苦的山民空欢喜一场,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叶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任何夸大或退缩都不合时宜。
“回书办大人,”她声音清晰,尽量用符合年龄的质朴语气回答,“这果干,民女是用山中野生的毛桃果……哦,就是羊桃,去皮切片,用少许蜜水略渍后晒干而成。难处……其一,鲜果极易软烂,采收后需尽快处理;其二,去皮切片颇费人工;其三,若不用蜜,只靠日晒,风味恐有不足,且易色黑;其四,晾晒需看天时,若遇阴雨,极易霉坏。至于山中产量……民女只知秋日山间确有,但分布零散,具体多少,实不知晓。”
她顿了顿,老实说:“以目前法子,成本确实不低,难以贱卖。但……若大人允民女一些时日,民女可再试着想想其他法子,看能否不用蜜或少用蜜,或试试别的保存办法,看能不能做出成本稍低、味道尚可的果干。只是……民女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成。”
陈书办认真听完,脸上并无失望,反而点了点头:“年纪虽小,说得倒实在。王大人也是此意,并非强令即刻办成。你若愿意继续尝试,自是好事。所需寻常物料,可让周吏员酌情从衙门支取少许试用。有何进展或难处,也可通过周吏员告知。” 他语气转为鼓励,“若真能寻得一稳妥可行之法,于公于私,皆是善举。你也不必过于惶恐,尽心便可。”
送走陈书办和心神不宁的舅舅,林家人回到屋内,面面相觑,一时无言。既有被“青天大老爷”关注的荣耀与激动,更有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压力。
“桑丫头,这……这能行吗?”周桂娘忧心忡忡。
林守业搓着手:“县令大人交代的事……咱们小门小户……”
叶桑看着家人担忧的脸,又看看灶间那剩下的一点猕猴桃和晒了一半的果干,心中五味杂陈。探索新饮品的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了。眼前这座名为“官府期望”和“民生可能”的大山,更需要她集中全部精神去攀爬。
“阿爹,阿娘,”她缓缓开口,眼神逐渐坚定,“事已至此,咱们只能尽力试试。成了,是造化;不成,咱们也如实禀报。总归……不是坏事。”
接下来的日子,叶桑的生活重心彻底转移。她不再琢磨山葡萄和山楂的饮品配方,而是将所有心思都扑在了如何“改良猕猴桃果干工艺以压缩成本”这个具体而艰巨的挑战上。
她尝试用更便宜的粗砂糖替代蜂蜜制作渍液,调整糖水浓度和浸泡时间。她试验不同的切片厚度对晾晒时间和口感的影响。她甚至冒险尝试用土陶罐和极低的灶火余温来缓慢烘烤,以规避阴雨天气。每一批试验,她都仔细记录用料、步骤、天气和成品风味、色泽、干燥程度。
过程繁琐而枯燥,失败远多于成功。不用蜂蜜的果干容易氧化变暗,口感发柴;糖水浓度不对,要么太甜腻,要么不够防腐;火候掌握不好,不是烤焦就是外干内湿……
她把自己关在了一种专注而紧绷的状态里。茶铺的日常似乎离她远了,眼前只有那些黄绿色的果片,鼻尖萦绕着或清新或甜腻的气息。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岔路口。一款无心插柳的果干,或许正牵动着比茶铺招牌更沉重、也更广阔的东西。而她,必须找到那条可行的路,无论多么狭窄崎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