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过半,暑热未消,山林间的馈赠却悄然转换了主角。醋栗的红艳已然谢幕,另一种毛茸茸、其貌不扬的果子开始出现在集市角落和乡人的背篓里——毛桃果,也就是舅舅口中志书记载的“羊桃”,后世叫猕猴桃的。
林守业也买回一小篓,说是熟识的山民送的,价钱极贱。“这东西软得快,磕碰不得,卖不上价,也就咱们自家尝个鲜。”
黄绿色的果肉,熟透后柔软多汁,中心是一圈细密的黑籽,入口是清新的甜,带着一丝独特的微酸,风味十足。叶桑尝过后,眼前一亮。这分明是极好的果茶基底!她立刻着手尝试。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重重一击。
首先,这果子出汁率不算高,且一旦捣烂,那些细密的黑籽混在果汁里,极大地影响了口感,过滤起来极其麻烦。其次,猕猴桃的酸甜风味虽然清新,但相较于醋栗的鲜明浓烈,显得有些“平淡”,直接做成果茶,兑水后味道很容易被稀释,需要大量果子才能保证风味,成本陡然上升。她试着加糖熬煮成浓浆,风味是浓缩了,但那股清新的鲜果气息却在熬煮中损失大半,变得有些“熟闷”,失了灵动。她又尝试发酵,想做点原始的果醋或微醺饮,但控制发酵程度所需的条件和风险,对于目前家庭作坊式的条件来说,太难把握。
几天下来,试验了七八种法子,耗费了不少果子,得到的成品却总是差强人意,要么成本过高,要么风味不彰,要么工序太繁复,没有一样能达到“红珠饮”那样令人眼前一亮、且便于稳定制作的水平。
家人尝了她的各种试验品,虽都鼓励说“有股子鲜果味”,但神色间的比较是显而易见的。这些猕猴桃饮品,好喝,但不够特别,不够有记忆点,似乎不值得像“红珠饮”那样专门作为招牌推出。
叶桑有些气馁,看着剩下半篓开始迅速变软的猕猴桃,发起了愁。果子不耐放,再不想办法处理,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烂掉。
“晒成干试试?”阿娘周桂娘看着女儿皱紧的小脸,提议道,“像晒山楂干、杏干那样,好歹能存久些。”
也只能如此了。叶桑洗净果子,削去那层薄薄的、带着绒毛的皮,将果肉切成厚片。她下意识地沿用了一些前世处理水果防止氧化的方法,比如用淡淡的盐水快速浸泡一下,又试着用家里存的一点蜂蜜水稍微渍了片刻,希望能增加风味和保持些色泽。然后铺在洗净的竹筛上,放在通风日头好的屋檐下晾晒。
起初只是无奈之举,并未抱多大期望。毕竟,新鲜果子都做不出惊艳的饮品,晒干了能好吃到哪里去?
然而,几天后,当原本柔软多汁的果片收缩成有韧劲的、半透明的黄绿色果干时,事情起了变化。随手拿起一片放入口中,那浓缩后的甜味变得更加醇厚,微酸恰到好处地平衡了甜腻,独特的果香在咀嚼中缓慢释放,口感柔韧有嚼劲,竟意外地可口!比单纯晒干的山楂片、杏脯风味要丰富得多。
“这个好吃!”第一个试吃的秀竹惊喜道,“比新鲜果子吃着还够味,甜滋滋的,又有点韧劲。”
林守业和周桂娘尝了也点头:“嗯,这个零嘴儿不错,费了不少蜜吧?”
叶桑这才想起,自己为了防氧化和增味,确实用了些蜂蜜和一点点粗盐。成本是高了点,但成品确实令人惊喜。她试着又做了一批,调整了蜂蜜用量,发现即使减少蜂蜜,只要切片均匀、晾晒得法,果干本身的风味也很足,只是色泽会暗一些。
但这终究是道“零食”,且因用了蜂蜜,成本不低,定价高了在茶铺不好卖,定价低了又亏本。自家吃、送送相熟的邻里亲友倒是极好的。
于是,叶桑将这批试验成功的“奢侈版”猕猴桃果干仔细用油纸包了几小包。自家留了些,送给刘阿婆一包,给对门赵大娘一包,舅舅周文远下次来家时,也让他捎上一包,说是外甥女自己晒着玩的零嘴,请舅舅舅母尝个新鲜。
事情若到此为止,也不过是茶铺女儿一次偶然成功却无法推广的小尝试罢了。
然而,几天后,舅舅周文远再次登门,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与忐忑的罕见神情,身后竟还跟着一位穿着体面、蓄着短须、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并非衙门常见的皂隶打扮。
“这位是县衙户房的陈书办。”周文远介绍得有些拘谨,又忙向那陈书办躬身,“陈书办,这便是下官的外甥女,林叶桑。孩童胡闹之作,不敢当您亲自过问。”
陈书办摆摆手,态度倒是和气,目光却直接落在了闻声从灶间出来的叶桑身上,开门见山:“林小姑娘,前几日周吏员带回去的果干,可是你亲手所制?”
叶桑心中一跳,面上保持镇定,行了个礼:“回书办大人的话,确是民女试着晾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