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林家人心头的期待如同灶膛里越添越旺的柴火，灼热而明亮。三百个垫子早已分门别类、捆扎整齐，堆在里屋干燥通风的角落，像一座小小的、充满希望的山丘。六种新花色垫子各取了两个样品，特意用干净的粗布包好，放在最上面，预备给吴掌柜验看。

交货前夜，全家人都没睡踏实。周桂娘半夜起身，就着月光又去摸了摸那些结实的麻绳捆；林守业在梦里都在拨算盘，念叨着尾款能换多少石米、多少尺布。

然而，约定交货的那一日，从晨光熹微等到日头偏西，吴掌柜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在东市街头。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亦然。

茶铺照常开门，生意照旧做着，可林家每个人的心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吊着，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林守业频繁地走到门口张望，每一次街角转来的不是那个敦实身影，他眉头间的沟壑便深一分。周桂娘煮茶时走了神，差点让水沸出来。青柏和秀竹干活也显得有些沉默，眼神总不自觉地飘向那堆垫子。

第三天下午，天空积起了灰蒙蒙的云层，似乎要下雨。铺子里没有客人，气氛有些沉闷。茂儿似乎也感受到家里的低气压，乖乖趴在阿娘腿边玩几颗光滑的石子。

“会不会……吴掌柜有事耽搁了？或者记错了日子？”秀竹小声打破寂静，话里带着自己都不太信的希冀。

林守业没说话，只是又走到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面。那吊作为定钱的铜钱，此刻仿佛烙铁一样烫着他的心。若是客人不来了，这定金按理可以不退，但垫子砸在了手里，本钱（主要是付给三堂婶和赵大娘的手工钱）也压了进去，更别提全家这一个月熬灯费蜡的心血。

叶桑心里也像压了块石头。她反复推演：吴掌柜不像食言而肥的奸商，他目光精明且爽快，若非极特殊情况，不至于爽约。是路上出了意外？是生意有变？这种对未知的等待和不确定，最是磨人。

第四天，阴雨绵绵。垫子山丘在略显昏暗的屋里，仿佛也失去了光泽。

第五天，雨停了，天气放晴，阳光有些刺眼。希望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路面，一点点蒸发殆尽，只剩下沉甸甸的现实。林守业已经开始和周桂娘低声商量，要不要拿些垫子去更远的街市试试，或者降价处理……

午后，阳光正烈，铺子里依旧冷清。就在连叶桑都开始思考退路时，街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车马声和熟悉的洪亮嗓音：“林掌柜！林掌柜可在？”

全家人的精神猛地一振！

只见吴掌柜带着那两个伙计，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衣角还带着泥点，脸上有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一进门就抱拳：“对不住，对不住！路上遇到山水冲垮了一段官道，绕行耽误了四五日！让林掌柜久等了！”

悬了五天的心，咚一声落回实处，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充盈。林守业激动得话都有些结巴：“吴、吴掌柜平安回来就好！路上辛苦！垫子，垫子我们都备好了！”

验货过程十分顺利。吴掌柜仔细查看了各种花色的样品，尤其对那“铜钱纹”和“水波纹”的垫子赞不绝口，又随机抽查了几捆普通垫子的质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林家果然守信！东西做得比我想的还要好！尤其是这新花色，颇有些意趣，放在府城、省城的店铺里，定能吸引人。”

尾款结清。当那沉甸甸的、远超以往茶铺月余收入的银钱和铜钱交到林守业手中时，他的手都有些发抖。周桂娘背过身去，悄悄用围裙角按了按眼角。青柏和秀竹对视一眼，笑容灿烂。叶桑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这不仅是一笔收入，更是对全家能力与辛劳的认可。

吴掌柜临走前，还特意说道：“这批货我且卖着看，若是好销，下次路过，说不定还要叨扰。”

这句话，如同最美的许诺，让林家人对未来充满了金色的憧憬。

接下来的几天，“林记”笼罩在罕见的喜庆气氛里。林守业给全家每人扯了一身新布，给茂儿买了糖人，晚饭桌上也罕见地连续出现了荤腥。三堂婶和赵大娘也拿到了比预期更多的工钱，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东市街的邻里渐渐听说林家做垫子发了笔小财，投来的目光里有羡慕，也有别样的闪烁。

然而，市场的仿效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不过半月，先是街头货郎的担子上，出现了模样相似、但做工粗糙、用料不明的“麻绳垫”，叫价仅三文一个。接着，邻近两条街上，也有杂货铺摆出了类似的垫子，价格四文。

林家的垫子，因为用料实在（煮洗过的干净陈年麻绳）、做工精细、尤其是有新花色支撑，最初还能靠着口碑和吴掌柜订单带来的名气维持五文的价格和些许销路。但很快，那些价格低廉的仿品便夺走了大部分仅仅是图个便宜、对质量要求不高的顾客。

茶铺角落里，垫子又渐渐堆积起来，销路锐减。偶尔卖出一个，也多是老熟人照顾生意。曾经门庭若市、全家赶工的场景，仿佛只是一个短暂而绚丽的梦。

巨大的失落，笼罩下来。比之前等待吴掌柜时更甚。那时至少有明确的期待和盼头，如今却是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竞争不过那些偷工减料的模仿者。

青柏有些愤愤：“那些人！学样子也学不像，用的不知是什么烂绳子，也敢拿出来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