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吹过城市,空气里的热气开始变薄,傍晚的时候,天边会被夕阳烧得通红,像极了那年夏天的晚霞。
医院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也带着楼下花坛里最后一点栀子花的香气。那香气很淡,淡得几乎要被药味盖住,却还是固执地往病房里钻。
林野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厉害。她的头发已经被剃光,头皮在白色枕套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青茬贴在头皮上,像一层薄薄的雾。她的手背上插着针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顺着细细的管子流进她的身体,像是在为她的生命倒数。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罐,里面是晒干的栀子花,花瓣已经有些发脆,却仍固执地保留着一点淡淡的香。旁边,是那只银色的月亮手链,还有那枚淡蓝色的发圈。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她这几年所有的执念和温柔,被缩成了小小的两件物事。
苏姐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一份从老家寄来的报纸。报纸被折得有些皱,她的指尖在那一角上来回摩挲。上面有一则婚礼的消息,版面不大,却足够扎眼——
【顾清晚 & 沈泽婚礼启事】
时间:夏末某日。
地点:本市某豪华酒店。
“今天就是她结婚的日子。”苏姐低声说,声音沙哑,像是刚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要不要……看看?”
林野眨了眨眼,视线有点模糊。她抬起手,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因为长时间输液而发青。苏姐连忙握住她的手,把报纸放到她眼前。
那一行烫金的字,比请柬还要刺眼。
顾清晚。
这个名字,曾经是她整个青春的代名词,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默念的名字,是她跨越千里来到这座城市的全部理由。如今,却成了别人的新娘。
林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她的呼吸有点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疼得发抖。那种疼,已经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缓慢的钝痛,一点一点地磨着她的心。
“小野……”苏姐忍不住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
“我没事。”林野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出奇地平静,“就是有点……遗憾。”
她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在玻璃罐里的栀子花上。花瓣已经有些发黄,却还是能看出当年的洁白。她想起高一那年的夏天,她们在栀子花丛下躲太阳,顾清晚笑着把这枚淡蓝色发圈套在她的手腕上,说“以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那时候的她们,还不知道“永远”这个词有多脆弱。
“苏姐,我想写点东西。”她突然说。
“你现在身体……”苏姐皱起眉,“医生说你要多休息。”
“就几句话。”林野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却温柔,“很快。”
苏姐拗不过她,只好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放在她的手边。那是她之前带来的,本来是想给林野打发时间用的,没想到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我来帮你写。”苏姐说,“你说,我记。”
“不用。”林野摇头,“这一封,我想自己写。”
她费力地侧过身,接过笔。笔在她手里显得有些沉,她握得很用力,指节发白。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用这样的方式和顾清晚说话。
她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字——
“清晚:”
笔尖停顿了一下。
很多话涌到嘴边,却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想起高一的夏天,想起那条栀子花开的小路,想起晚自习后操场边的长椅,想起她们曾经说过的“永远”。想起顾清晚在课堂上偷偷给她传纸条,上面写着“小野,下节体育课我帮你占座”;想起她们在冬夜里挤在一张床上,互相取暖,说着长大后要一起去南方开一家小店,门口挂着风铃,夏天卖冰汽水,冬天卖热咖啡。
那些话,此刻都变得太轻,轻得像窗外的风。
她慢慢地写:
“听说你今天结婚了,恭喜你。
应该会很热闹吧,酒店、鲜花、宾客,还有穿着婚纱的你。
我想象了一下,应该很好看。”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胸腔里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海浪拍打着礁石。她不得不停下来,等那股疼痛慢慢退去。
“对不起啊,清晚,我好像……一直没学会好好说再见。
你走的那天,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你离开。
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她的手开始发抖,字变得有些歪歪扭扭,却仍旧一笔一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残存的力气。
“我去找过你。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用力,就能把我们的故事,从‘未完待续’变成‘重新开始’。
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故事,早就有了结局,只是我不愿意翻到最后一页。”
窗外传来一阵隐约的鞭炮声,很远,却很清晰。像是在为某个幸福的人庆祝。那声音穿过街道,穿过楼房,最终钻进病房里,和仪器的“滴——滴——”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林野听了听,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今天是你的大喜事,我本应该在台下看着你,给你鼓掌,对你说一句‘新婚快乐’。
可是我好像……赶不上了。”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苏姐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她伸手去扶她的肩,却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她。
“小野,别写了。”苏姐忍不住说,“休息一下。”
“再写几句。”林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却出奇地清明,“很快。”
她低下头,继续写:
“清晚,你知道吗?
我曾经很恨你。
恨你不告而别,恨你把我们的约定丢在风里。
可是后来,我不恨了。
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我们都在长大,难过我们都在往前走,只是方向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