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雨又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春雨,而是瓢泼大雨,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安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在水幕中扭曲变形。妈妈在厨房准备早餐,收音机里播报着天气预警:“青城市气象台发布暴雨黄色预警,请市民减少外出......”
“今天还出去吗?”妈妈端着粥出来,“雨这么大。”
“约了人。”安宁说,声音很轻。
妈妈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带把大点的伞。”
安宁点头。她换好衣服,背上书包——虽然今天不是去学习,但她需要那个书包,像一个保护壳。
出门时,雨势丝毫未减。伞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走到老槐树下时,安宁的裤脚已经湿透了。
长椅上积着水。她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擦干了一小块地方,然后坐下。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周围没有别人,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这场雨。
陆驰还没来。
安宁看着手表:九点五十五。约的是十点,他从不迟到。
但今天,也许他会迟到。也许他不会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十点整,一个身影从雨幕中跑来。
是陆驰。他没打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流。看见安宁,他加快脚步跑过来。
“你怎么不打伞?”安宁站起来。
“忘了。”陆驰抹了把脸,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湿漉漉的空位,“出门太急。”
两人都沉默着。雨声填补了所有的空隙。
“对不起。”陆驰先开口,“我迟到了。”
“你没迟到。”安宁说,“刚到十点。”
“但还是让你等了。”
又沉默。雨打在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些照片,”陆驰终于说,“我真的忘了删。不是故意留着的。”
安宁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操场:“没关系。谁都有过去。”
“但我不该瞒着你。”陆驰的声音很哑,“苏晴转学回来,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但我怕你多想,怕你生气,所以......”
“所以选择隐瞒。”安宁接话,“结果我更生气。”
“我知道。”陆驰低下头,“我错了。”
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细密。安宁收起伞,雨水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陆驰,”她说,“我们能诚实一点吗?”
“好。”
“你还喜欢她吗?”
问题太直接,陆驰愣住了。他看着安宁,眼神复杂:“我......”
“说实话。”安宁说,“不要骗我。”
陆驰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宁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我对她的感觉......很复杂。她是我初恋,我们在一起一年。分手是因为她要转学,不是感情问题。所以......”
所以还有感情。安宁听懂了。
“所以你对她,还有感觉。”她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不是那种感觉。”陆驰急忙解释,“就像......就像对老朋友的感觉。但确实,看见她回来,我心里会有点波动。毕竟曾经喜欢过。”
诚实。他确实诚实了。但诚实的话,往往最伤人。
“那你对我呢?”安宁问,“是喜欢,还是......因为需要一个人陪伴?”
“我喜欢你。”陆驰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安宁,我喜欢你。这一点,我很确定。”
“但不够确定到能忘记她。”
陆驰说不出话了。他的表情很痛苦,像在挣扎什么。
“陆驰,”安宁轻声说,“爱情里最伤人的,不是不爱,是不够爱。不是移情别恋,是心里还有别人的位置。”
“我没有......”
“你有。”安宁打断他,“如果你心里只有我,就不会隐瞒,不会犹豫,不会在看到那些照片时那么慌张。”
陆驰看着她,眼睛红了:“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安宁突然觉得很累。这段感情里,她听了太多对不起。迟到时说对不起,爽约时说对不起,隐瞒时说对不起。
但她要的不是对不起,是安全感。是确定自己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苏晴回来找你了吗?”她问。
“找过。”陆驰承认,“她说想复合。”
“你怎么说?”
“我说我有女朋友了。”
“然后呢?”
“她说她可以等。”
雨又下大了。雨水顺着长椅的边缘流下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安宁想起高二刚开学时,也是在这个长椅上,陆驰说“我喜欢你”。那时候阳光很好,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他说得那么坚定,那么真诚,让她相信了。
现在还是这个长椅,还是这个人,但一切都变了。
“陆驰,”安宁说,“我们需要时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安宁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努力保持平静,“你好好想想,你到底要什么。我也好好想想,我能不能接受你心里还有别人。”
“我不想分开。”陆驰抓住她的手,“安宁,我不想失去你。”
“你不会失去我。”安宁说,“只是暂时分开。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如果我永远想不清楚呢?”
这个问题太残忍,但必须面对。
“那我们就真的结束了。”安宁说,“我没办法和一个心里还有别人的人在一起。我做不到。”
陆驰的手松开了。他低下头,肩膀在颤抖。
雨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安宁重新撑开伞,站起来。
“我先走了。”她说,“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安宁......”陆驰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再见。”安宁转身,走进雨幕里。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可能会心软,可能会妥协,可能会接受这份不完整的爱情。
但她不想那样。她想要完整的,纯粹的,只属于她的爱情。
也许这样的爱情不存在。也许十七岁的爱情,注定要掺杂着犹豫和不确定。
但她宁愿没有,也不要将就。
这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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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妈妈看见她浑身湿透,吓了一跳:“怎么淋成这样?不是带伞了吗?”
“风大。”安宁简单地说,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哭了。无声地哭,眼泪混在水里,分不清彼此。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爱情这么难?为什么真心换不来真心?为什么她总是那个被放弃的人?
没有答案。只有哗哗的水声,和心里撕裂的疼。
洗完澡出来,妈妈在客厅等她,手里拿着毛巾和吹风机。
“坐下。”妈妈说,“我给你吹头发。”
安宁坐下,感受着妈妈温柔的手和暖风。小时候,妈妈也经常这样给她吹头发。那时候她觉得,妈妈的手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
“和陆驰吵架了?”妈妈轻声问。
“嗯。”
“严重吗?”
“可能要分手。”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想跟妈妈说说吗?”
安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从看见陆驰和前女友在一起,到发现旧照片,到今天的谈话。她说得很平静,但眼泪一直掉。
妈妈听完,关掉吹风机,坐在她身边。
“安宁,”妈妈说,“妈妈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安宁抬起头。
“你爸爸,”妈妈顿了顿,“他之前也有过一个很喜欢的人。结婚前,我知道这件事,但他说已经过去了。我相信了。但结婚后,我发现他还留着那个人的照片,还偶尔联系。”
“然后呢?”
“然后我们吵了一架。”妈妈说,“很凶。我说要么删掉,要么离婚。最后他删了,但我知道,他心里还有那个人的位置。”
“那你......”
“我选择了接受。”妈妈苦笑,“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怀孕了,因为我爱他,因为我觉得,只要他对我好,心里有别人也无所谓。”
“现在呢?”安宁问,“你现在觉得,这个选择对吗?”
妈妈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有时候我觉得对,因为你爸爸对我确实很好。有时候我觉得错,因为每次吵架,我都会想起这件事,觉得委屈。”
她握住安宁的手:“所以妈妈没办法告诉你该怎么做。只能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选择,都要想清楚。选择了,就不要后悔。”
“我怕选错。”
“谁不怕呢?”妈妈笑了,笑容里有泪光,“但人生就是这样,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选择了,然后努力让它变成正确的选择。”
安宁靠在妈妈肩上,像小时候一样。
“妈妈,”她轻声说,“我好累。”
“那就休息。”妈妈拍着她的背,“休息好了,再去做决定。”
那天下午,安宁睡了一觉。梦里全是雨,和陆驰在雨中湿透的脸。他一直在说对不起,但她听不清。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雨停了,窗外一片寂静。
她拿起手机,看见陆驰发来的十几条短信。
“我到家了。”
“我想了很久。”
“我删了所有照片,包括备份。”
“我跟苏晴说了,我们不可能。”
“安宁,我确定我要的是你。”
“只有你。”
“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求你了。”
最后一条是:“我在你家楼下。不见到你,我不会走。”
安宁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陆驰果然站在那里。他没打伞,靠着路灯杆,低着头。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孤单的影子。
她看了很久。心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说“下去吧,他道歉了,他改了”;一个说“别心软,狗改不了吃屎”。
最后,她穿上外套,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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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驰看见她,眼睛亮了:“安宁......”
“你怎么还在这里?”安宁问,“不冷吗?”
“冷。”陆驰老实说,“但更怕失去你。”
两人站在路灯下,影子在地上重叠又分开。
“照片真的删了?”安宁问。
“删了。”陆驰拿出手机,“你可以检查。”
安宁没接:“不用。我相信你。”
“那苏晴......”
“也说了。”陆驰说,“我说得很清楚,我有喜欢的人,我们不可能。”
“她说什么?”
“她说她明白了。”陆驰顿了顿,“但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了,让我告诉她。”
这话说得诚实,但刺耳。安宁的心又疼了一下。
“陆驰,”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因为我瞒着你。”
“不止。”安宁摇头,“我生气是因为,在你心里,我好像永远排第二。排在你的‘责任’后面,排在你的‘梦想’后面,现在又排在你的‘过去’后面。”
陆驰愣住了。
“每次都是这样。”安宁继续说,“校庆那天,你可以为了‘责任’爽约;去北京考试,你可以为了‘梦想’离开;现在,你为了‘过去’隐瞒。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这些话她憋了很久,说出来时,声音在颤抖。
陆驰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我只是......只是觉得,那些事也很重要。”
“是很重要。”安宁说,“但如果你真的把我放在第一位,在做那些决定的时候,至少会考虑我的感受。”
她深吸一口气:“陆驰,我想要的是被坚定地选择。不是‘重要的事情做完了再来找你’,不是‘梦想实现了再来爱你’,不是‘过去处理好了再来珍惜你’。我想要的是‘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第一选择’。”
“我可以......”
“你现在说可以,但下次呢?”安宁问,“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陆驰答不上来。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才是最可怕的。不是不想改,是不知道能不能改。
“我需要时间。”安宁重复早上的话,“你也需要时间。我们需要想清楚,我们到底想要什么,能不能给对方想要的。”
“你要多久?”陆驰问,声音很哑。
“不知道。”安宁说,“也许一周,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
“那这段时间......我们算什么?”
“算暂时分开。”安宁说,“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见你想见的人。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如果那时候我还愿意,我们就重新开始。如果不愿意......”
她没说完,但陆驰懂了。
“好。”他点头,“我等你。多久都等。”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上去吧。”陆驰说,“别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