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医务室里陆驰泛红的耳朵,想起他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时躲闪的眼神,想起他扶她时手心的温度。
然后她想起妈妈后视镜里的眼神,想起那些好奇的目光,想起自己抽屉里那把锁。
雨下大了。安宁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雾气迅速蔓延开来。她伸出手指,在雾气的玻璃上画了一颗星星。
画完又立刻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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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好了之后,生活回到正轨。只是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经过连廊时,安宁会不自觉地看一眼七班后门。十次里有三次能看见陆驰,有时他在和同学打闹,有时一个人靠在走廊窗边听歌。
他们很少说话,最多点头示意。但安宁发现,陆驰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纯粹的、看陌生同学的眼神,而是多了点什么。像是确认,又像是试探。
十月中旬,校园艺术节开始筹备。每个班都要出节目,三班选了诗朗诵,七班则是乐队表演。
安宁作为语文课代表,自然负责诗朗诵的选稿和排练。而陆驰,据林薇打听来的消息,是七班乐队的主唱。
“没想到吧?”林薇兴奋地说,“听说他初中就组过乐队,还在地下酒吧演出过!”
安宁确实没想到。她想象不出陆驰站在台上唱歌的样子——他说话的声音是清亮的,但唱歌呢?会是什么样?
第一次联合彩排安排在周五下午。所有节目都要在礼堂过一遍,艺术老师会给出修改意见。
三班的诗朗诵排在第五个。安宁站在舞台上时,能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领诵: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清澈而坚定。念到“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时,她下意识看向台下某个方向。
陆驰坐在第七排靠走道的位置,抱着手臂,很认真地看着舞台。接触到她的目光时,他微微点了点头。
安宁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声音没抖。她顺利完成领诵部分,走下台时手心全是汗。
“太棒了!”林薇抱住她,“安宁你刚才好像在发光!”
“哪有那么夸张。”安宁笑着推开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陆驰的方向。他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应该是去后台准备。
七班的节目排在第九个。当陆驰抱着吉他走上台时,台下响起一阵骚动——显然很多人不知道他会这个。
乐队其他成员就位,陆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袖子挽到手肘。灯光打在他身上,那道眉骨的疤变得不明显了。
“这首歌叫《秋日信件》。”他说,声音透过麦克风有点低哑,“我们自己写的。”
前奏响起,是干净的吉他声。陆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很专注。
他的声音和平时说话很不一样——更沉,更有磁性,像秋天的风穿过空荡的街道。歌词是关于错过和等待,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来不及寄出的信。
安宁站在侧幕,能清楚地看见他的侧脸。他唱歌时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偶尔闭上眼睛,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副歌部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在每一片落叶上写你的名字
让风带去我所有不敢开口的句子
如果这个秋天注定要沉默地结束
至少让树记得,我们曾站在这里......”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安宁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下一下,疼得清晰。
唱到最后一句时,陆驰的目光扫过侧幕,和安宁的对上了。只是一瞬间,但足够让安宁看见他眼里的东西——那是歌词里写的,所有不敢开口的句子。
歌曲结束,掌声雷动。陆驰鞠躬,放下吉他,快步走下台。经过侧幕时,他看了安宁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的彩排很晚才结束。安宁收拾东西时,发现手机有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你朗诵得很好。”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你也是。”
对方很快回:“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安宁笑了:“林薇给的。”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下周排练完一起吃晚饭?学校后门新开了家粥店。”
这是邀请吗?安宁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空。她应该拒绝,应该保持距离,应该像以前一样把所有可能性扼杀在萌芽状态。
但她打出的字是:“好。”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感觉心里那把锁,“咔嗒”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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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店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他们去的时候已经快满座了,只剩下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陆驰显然没来过,站在门口有点局促。“要不换一家?”他小声说。
“就这儿吧。”安宁走进去,在空位上坐下。桌子很小,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
老板娘热情地拿来菜单。陆驰推给安宁:“你点,我请客。”
“AA吧。”安宁说。
“不行。”陆驰坚持,“我约的你。”
最后点了两份海鲜粥,几个小菜。等菜的时候,两人都有些不自在。陆驰摆弄着桌上的筷子筒,安宁则看着墙上的菜单,假装在研究还有什么好吃的。
“那个......”陆驰终于开口,“乐队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安宁不解:“说什么?”
“就是我初中在酒吧演出的事。”陆驰摸摸鼻子,“传出去影响不好。”
“为什么影响不好?”
“老师会觉得我不务正业。”陆驰笑了笑,“虽然我确实不太务正业。”
安宁看着他,突然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玩乐队?”
陆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因为唱歌的时候,感觉自己是真实的。”
这话说得很轻,但安宁听懂了。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粥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陆驰很自然地拿起安宁的碗,帮她盛了一碗,又撒上香菜和葱花——他居然记得她吃香菜。
“谢谢。”安宁说。
“不客气。”陆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吃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安宁忍不住笑出声。陆驰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然后说:“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这次他没别开脸,而是认真地看着她。桌子太小,他们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安宁低下头喝粥,耳朵有点热。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聊了很多——关于艺术节的节目,关于月考,关于各自班级的趣事。陆驰说起话来其实很幽默,会讲一些无伤大雅的段子,逗得安宁好几次差点呛到。
结账时陆驰坚持付了钱。走出粥店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暖黄色的光。
“我送你回去。”陆驰说。
“不用......”
“这么晚了,不安全。”他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秋夜的空气很凉,安宁裹紧了外套。路过一家便利店时,陆驰突然说:“等我一下。”
他跑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盒牛奶。“热的。”他递给她,“捂手。”
安宁接过,纸盒的温度透过掌心传遍全身。她小声说:“谢谢。”
“你好像总是在说谢谢。”陆驰看着她。
“因为你总是在帮我。”
“我乐意。”陆驰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又走了一段,快到安宁家小区门口时,陆驰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他说,“你进去,我看你走了再走。”
安宁点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陆驰还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她。
她突然鼓起勇气,问:“那条短信,你是群发的吗?”
“什么短信?”
“说我朗诵很好的那条。”
陆驰笑了:“你觉得呢?”
安宁不知道。她希望不是,但她不敢确定。
“我只发给了你。”陆驰说,然后转身,“走了,明天见。”
他挥挥手,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安宁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盒温热的牛奶。路灯的光晕开在夜色里,像一颗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玻璃上没有雾气。
我看见他了。
清清楚楚。”
写完后她翻到前一页,看着那句“今天玻璃很薄”,想了想,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今天的日期。
窗外,夜空晴朗,能看见真正的星星。安宁关掉台灯,在黑暗里想,也许有些距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