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皇帝娶了周贵妃。周家是武将世家,手握兵权,是夺嫡的重要助力。娶周氏那日,皇帝对慕容复说:“这只是权宜之计,逢场作戏。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唯一的妻子。”
皇后信了。她努力与周贵妃相处,处处退让,希望维持后宅的平静。可时间久了,退让成了习惯,冷淡成了常态。皇帝在周氏房中过夜的次数越来越多,对她的关心越来越少。
后来皇帝登基了。慕容复从宁王妃变成了皇后,她以为苦尽甘来,以为皇帝既已登大宝,不再受制于人,应该会想起年少时的誓言。
可她低估了权力对人心的腐蚀,也低估了男人的劣性。
皇帝不再是宁王,他是天子。天子要有三宫六院,要有佳丽三千,要雨露均沾,要开枝散叶。选秀送上来的新人源源不绝,个个年轻貌美,个个背后有家族势力。
皇帝沉溺其中,早已忘了当年的誓言。
慕容复从期待到失望,从失望到心死。最后,她选择了礼佛。这深宫,既然入了便逃不脱,不如青灯古佛,为孩子们祈福。
谢云承看着母后淡然的神色,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突然间意识到,他曾经以为的父母恩爱,兄弟和睦,不过都是假象,身在帝王家,如何能去妄想拥有寻常人家所能拥有的温情。他知道母后不爱父皇了——或许早就不爱了。但她依然坐在这里,扮演着贤德的皇后,维持着皇家的体面。
这就是宫中的女人。这就是权力下的婚姻。
“云承。”太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云承转头:“皇兄?”
谢云渊举杯:“想什么呢?来,陪为兄喝一杯。”
兄弟二人对饮。谢云渊低声道:“别想太多。今日是除夕,开心些。”
“是。”谢云承点头,强打起精神。
宴至中途,皇帝忽然开口:“云承。”
谢云承忙起身:“儿臣在。”
“你在江南半年,听闻学问武功皆有长进。”皇帝看着他,“今日除夕,不妨展示一番,也让诸位爱卿看看,朕的儿子不是只会享乐的纨绔。”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谢云承身上。
谢云承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父皇的考校。他躬身,正要答:“儿臣遵旨。”突然,皇后的话打断了他。
“陛下,我看云承方才已饮了不少酒,如今连脸都是红的,怕是连武器都要拿不起来了,今日在场的都是些股肱之臣,若是云承这个状态舞刀弄枪,一不小心伤到各位大臣可如何是好。想来云承也不急着回金陵,想要看云承武艺是否长进,不急于这一时。”慕容复的语气虽随意,但态度却坚决。她很少在宫宴这种场合说话,更别提是当众反驳皇帝了。多年深宫礼佛的经历早就让她的感情变得极为淡漠,可这不代表她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皇帝也许是喝多了,竟然让一个皇子在众大臣面前卖弄武艺,这和宫中的那些伶人有什么区别。这简直就是羞辱。若不是她出声打断,云承那个傻小子恐怕还以为这是父皇对他的认可呢,太子也真是的,怎么不拦着一点。
“哈哈,既然皇后都发话了,那就算了吧。云承,你年纪还小,就不要喝那么多酒了。”
自宫宴开始以来才喝了一杯酒的谢云承,俯身作揖,道:“儿臣遵旨。”
宫宴年年如此,今年也没什么新花样,而且今年连酒都不能喝了,谢云承很快就感到了无聊。
“兄长,我出去透透气,很快就回来。”谢云承扯了扯太子的袖子,小声说到。
太子没回话,只是点点头。
收到肯定的答复,谢云承很快就离开了太极殿。谢云铮看着谢云承离开的背影,想了想,还是没有追上去。
谢云承走到殿外,发现殿外早准备了一杆银枪——那是御用监特制的,枪身以精铁打造,枪尖寒光凛冽。显然,皇帝想让谢云承在殿上展示武艺不是临时起意。
反正外出无事,倒不如练练枪法再回去,这么想着谢云承拿过枪找到了殿外的一片空地,握紧枪杆,闭上了眼。
脑中浮现出崔将军教导时的身影,浮现出在金陵小院苦练的日日夜夜,浮现出……萧慕白在小院中,温和地说“师弟,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他有点想萧慕白了。春闱在三月初,如今除夕刚过,他还要好久才能再见到他的萧师兄,而且如果萧慕白会试考过他应该会留在京城吧。那明年再去云麓书院就见不到他了。谢云承脑中闪过诸多思绪,但其实也不过就过了一息。
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一片清明。
他动了。
枪出如龙,身随枪走。一套枪法施展开来,竟在殿中卷起微风。枪尖寒光点点,如繁星坠落;身法腾挪辗转,如游龙惊鸿。
练完一套枪法,谢云承再次回到席位。
宴席之中,太子正与诸多老臣交流。
二皇子谢云铮正低头饮酒。
高台之上,皇帝皇后仍一片和谐。皇帝笑容满面。皇后依旧淡然。
宴席仍然继续。歌舞升平,推杯换盏,与往年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微红。
但他没有咳,只是握紧了杯。
殿外,烟花绽放,照亮了京城的夜空。
除夕夜,团圆时。
但这深宫之中,又有几人真正团圆?
谢云承望着绚烂的烟花,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思念——
江南此刻,应该也在放烟花吧?
萧慕白……会不会也在看?他有没有收到他给他准备的年夜饭?他特意留了一个暗卫在那就为了给他送饭,应该收到了吧,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他还嘱咐了一定要买梅花糕,萧慕白最喜欢这个了。
他想他了。
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