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的雪在清晨时分停了,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红。宫城内外,张灯结彩,红绸从午门一路铺到三大殿,宫灯挂满了每一处檐角。
宫城外,京城的大街小巷也是一片喜气。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红灯,孩子们穿着新衣在街上追逐嬉戏,鞭炮声此起彼伏。商铺早早关门,掌柜伙计们回家团圆;酒肆茶楼却热闹非凡,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着《三国》《水浒》的故事。西市上,舞龙舞狮的队伍穿街过巷,锣鼓喧天;东市的戏台搭得老高,咿咿呀呀唱着《长生殿》。
这是太平年景才有的繁华,是万家团圆时才有的热闹。
然而宫墙之内,这份热闹却多了几分庄重与森严。
申时初刻,朝中三品以上大臣开始陆续入宫。他们或乘轿,或骑马,身着朝服,携家眷从东西华门进入,沿着清扫干净的宫道,往太极殿而去。
太极殿是宫中举办大宴之所,今夜更是装扮得富丽堂皇。殿内三十六根蟠龙金柱缠绕着红绸,每根柱下都摆着炭盆,炭火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殿顶悬挂着九九八十一盏宫灯,灯盏以琉璃制成,内燃龙涎香烛,灯火辉煌,香气氤氲。
大殿正北是高台,设龙椅凤座。往下分左右两列,左为皇室宗亲,右为文武百官。每一席皆以紫檀木案,铺明黄锦缎,上摆金杯玉箸、九色攒盒。
最先到的是几位老王爷——皇帝的叔伯辈,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们由内侍搀扶着入座,彼此寒暄,谈论着儿孙的学业、家中的年事。
接着是朝中重臣。首辅杨阁老携夫人与孙女入殿,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兵部尚书林大人带着两个儿子,父子三人皆身材魁梧,有武将之风。户部尚书与次辅萧大人,也就是萧慕白的父亲和祖父,笑容满面,与同僚拱手作揖。
大臣们的家眷多是女眷与年轻子弟。小姐们穿着锦绣袄裙,头戴珠翠,低声细语;公子们则身着锦袍,腰佩美玉,举止文雅。这些年轻人聚在一处,说着京中趣闻,讨论着明年的春闱,偶尔有小姐偷眼看哪位俊朗公子,又羞赧地低头。
申时三刻,皇室子弟开始陆续登场。
最先到的是大公主谢云毓。她今年十七,生母婉嫔是一位不争不抢的江南美人,当年皇帝下江南巡游时据说对这位婉嫔一见钟情,当即就纳入宫中。云毓公主端庄秀丽,穿着一身海棠红宫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举止优雅得体。她入殿后先向几位老王爷行礼,又与几位相熟的小姐寒暄,一举一动皆符合公主仪范。
接着是二公主谢云华。她与失踪的五皇子谢云瑾一母同胞,今年十五,接连遭受母妃去世与兄长失踪似乎没有对她造成太大影响,眉眼间仍然带着少女的天真。不过相比于往常的跳脱,今夜倒是沉默了不少。
然后,皇子们到了。
最先出现的是太子谢云渊。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太子常服,外罩玄色绣金大氅,玉冠束发,眉目清朗,气度雍容。他一入殿,殿内喧哗声顿时小了许多——大臣们纷纷起身行礼,家眷们则屏息凝神。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诸位免礼。”谢云渊微笑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今日除夕,君臣同乐,不必拘礼。”
他在左侧首位坐下,立刻有几位重臣上前寒暄。太子一一应对,谈吐得体,既显亲近又不失分寸。
谢云承是跟着太子一起来的。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锦袍,外罩银狐裘,玉冠上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这身装扮不如太子华贵,却更衬出少年人的清俊挺拔。
他一入殿,便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四皇子下江南半年,如今归来,气度确实不同了。从前那个跳脱活泼的少年,如今确实沉稳了许多。
谢云承在自己的席位坐下——在太子下首第二位,第一位空着,那是二皇子的位置。他环顾四周,与几位相熟的大臣子弟点头致意,目光却不时飘向殿门。
他在等一个人。
申时末,殿外传来通报:“二皇子到——”
殿内又是一静。
谢云铮大步走入殿中。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蟒袍,外罩黑色大氅。他身材高大,眉眼冷峻,每一步都带着武将的沉稳与杀气。
他的出现,让殿内气氛微妙地变了。大臣们神色各异,有的低头饮酒,有的交换眼色。谁都知道,二皇子与太子之间,已经势同水火。
谢云铮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的席位——太子下首第一位,与谢云承相邻。他解下大氅递给内侍,落座。全程未看太子一眼,也未看谢云承一眼。
谢云承心中微涩,却还是转头,轻声道:“二皇兄。”
谢云铮动作一顿,终于转头看他。四目相对,谢云承在那双眼中看到了复杂情绪——最明显的是冷漠和疏离,还有什么?谢云承看不出来。
“四弟。”谢云铮的声音很平,“江南可好?”
“还好。”谢云承点头,“二皇兄近来可好?”
“老样子。”谢云铮收回视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再说话。
这份冷淡,让谢云承心中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他默默转回头,看着案上的金杯玉箸,不再开口。
殿内的气氛因这兄弟二人的互动而更加微妙。大臣们低声交谈,家眷们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位皇子——温文尔雅的太子,冷峻桀骜的二皇子,清俊沉稳的四皇子。这三位,将来会如何?此时,没有人将那个失踪的五皇子放在心上。
酉时正,殿外传来高声通报:“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之人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皇帝谢昭与皇后慕容复并肩走入殿中。皇帝今日穿一身明黄龙袍,头戴金冠,虽已年近五旬,但保养得宜,眉目间依旧可见年轻时的俊朗。只是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那是岁月与操劳留下的痕迹。
皇后慕容复穿着正红凤袍,头戴九尾凤冠,面容端庄,神色淡然。她年轻时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如今虽已不惑之年,但风韵犹存,只是那双眼中少了灵动,多了沉静——或者说,是沉寂。
帝后二人携手走上高台,在龙椅凤座上坐下。皇帝抬手:“平身。”
“谢皇上!”
众人起身归座。乐声起,宫宴正式开始。
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御膳房准备了九九八十一道菜,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但这样的盛宴,吃的是排场,品的是权力,味道反而在其次。
皇帝举杯:“今岁除夕,君臣同乐。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干!”
“吾皇万岁!”众人齐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乐师奏起欢快的曲子,舞姬入场,翩翩起舞。大臣们开始互相敬酒,说着吉祥话;家眷们则低声交谈,小姐们比较着首饰衣裳,公子们谈论着诗词文章。
谢云承默默饮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帝后。他想看看父皇与母后之间是怎样相处的,在他的印象中,父皇与母后是十分相爱的,虽然知道他不应该对萧慕白产生那种不符合伦理的感情,但他还是想到了,如果他和萧慕白能像父皇和母后一样就好了。
或许是今年经历了太多,或许是明白了自己对萧慕白怀有不一样的感情,曾经看着父皇母后总以为他们确实伉俪情深,母后会在父皇操劳到深夜时吩咐宫人送一碗汤,父皇也会在收到贡品后先送到母后宫中让母后先挑。可他之前偶然间在想到萧慕白时看见铜镜里的自己,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眼神,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可是又觉得理所当然,喜欢一个人就该这样。无论是笑容还是眼神,都是藏不住的。可是,父皇与母后之间却不是这样的,他们的深情,似乎只是浮于表面。
高台之上,皇帝与皇后并肩而坐,看上去确实是一对璧人。皇帝偶尔会侧头与皇后说话,皇后会轻轻点头,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那笑容得体,却疏离。
皇帝与皇后本是少年夫妻,伉俪情深。皇后是慕容家的嫡女,当年嫁给还是宁王的皇帝时,两人也曾有过如胶似漆的时光。但权力这条路,注定要牺牲太多东西。
皇帝不是太子,只是普通皇子。想要夺嫡,就要扩大势力,要结交权臣,要……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