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回到书房,重新落座。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兄长,”谢云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回宫后,还未曾去拜访二皇兄。我想……”
“你想去见他?”谢云渊打断他,神色复杂,“云承,为兄劝你,暂时不要去。”
“为何?”谢云承不解,“二皇兄虽……但他终究也是兄长。”
谢云渊沉默良久,缓缓道:“正因为他是你兄长,你才更不该去。”他看向弟弟,“你可知道,参与刺杀你的不只周庶人,而且有他?”
谢云承抿唇:“我……其实猜到了些许。”
谢云渊点头,“你既已猜到,便应该知道,他就是要你认清,你们之间,已不再是单纯的兄弟。从今往后,是立场相对的对手。你若现在去见他,是想说什么?问他为何变心?还是想挽回什么?”
谢云承无言以对。
“云承,为兄知道你们从前感情好。”谢云渊语气温和了些,“但你需明白,在这宫中,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回不去了。二弟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不会回头。你去找他,只会让他难做,也让自己难堪。”
他顿了顿:“不如等到除夕宫宴,在众目睽睽之下相见。那时候,该有的礼数都有,该说的话说几句,既不显得刻意,也不至于尴尬。”
谢云承沉默许久,终是点头:“弟弟明白了。”
他明白兄长的意思——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无法弥补。与其强求,不如顺其自然。
“对了,”谢云渊想起什么,“老五的事,你可知道了?”
“五弟出什么事了吗?我近半月来都在赶路,未曾收到什么消息。”
“他失踪了,就在半月前。”
谢云承神色一凝:“五皇弟失踪……如今可有消息?”
“暂无。”谢云渊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父皇已命人暗中查访,但至今没有线索。”他皱眉,“此事蹊跷,老五素来安分,近来虽有些小动作我也都派人盯着,怎么会突然失踪?而且时机如此巧合……”
“兄长怀疑,有人想借此事做文章?”谢云承问。
“不得不防。”谢云渊沉声道,“年关将至,朝中本就不太平。老五失踪,二弟那边又动作频频……这个年,怕是不会平静。”
谢云承心中沉重。他本以为回京后可以稍作喘息,现在看来,京城的漩涡比江南更深。
“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忧。”谢云渊见他神色,温声安慰,“有兄长在,不会让你再涉险。这个年,你只管好好休息,与母后团聚。其他的事,交给为兄。”
“兄长……”谢云承心中感动,却也不愿兄长独自承担,“我如今已不是小孩子了。若有需要,弟弟愿为兄长分忧。”
谢云渊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笑了:“好。若有需要,为兄一定告诉你。”
兄弟二人又聊了许久,从江南风物到京城近况,从书院趣事到宫中琐闻。直到天色渐暗,谢云承才起身告辞。
“今晚好好休息。”谢云渊送他到门口,“明日去给母后请安,她这半年想你得很。”
“是。”
从东宫出来,天已全黑。宫灯次第亮起,将雪地映得一片橘红。谢云承走在回自己寝宫的路上,心中百感交集。
半年不见,宫中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路过景阳宫时,他脚步顿了顿。宫门紧闭,里面一片漆黑,连盏灯都没有。二皇兄……此刻在做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常溜到景阳宫找二皇兄玩。那时二皇兄虽不爱说话,但总会留些点心给他,还会教他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
有一次他爬树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二皇兄背他回宫,亲自给他上药。虽然动作笨拙,药也抹得乱七八糟,但那份关心是真的。
可如今……
谢云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兄长说得对,有些事,回不去了。
回到自己的寝宫“承禧宫”,宫女太监早已候着。见到他回来,众人齐齐跪拜:“恭迎殿下回宫!”
“都起来吧。”谢云承摆手,“这半年,辛苦你们了。”
掌事太监李德全上前,眼眶微红:“殿下可算回来了。这半年,老奴日日夜夜都在盼着。”
谢云承看着这个从小照顾自己的老太监,心中温暖:“李公公,我回来了。”
沐浴更衣后,谢云承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却有些睡不着。他想起金陵的小院,想起听竹轩的烛火,想起萧慕白讲书时的声音……
从怀中取出那枚平安符,握在掌心。红绳系着的符袋,似乎还带着萧慕白身上的淡雅墨香。
“师兄……”他低声自语,“此刻在做什么呢?应该拆到第十五封信了吧……”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萧慕白拆信时的模样——一定是坐在书案前,烛火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想着想着,倦意袭来。半年来的奔波、练武、读书,在这一刻化作深深的疲惫。他沉沉睡去,手中还握着那枚平安符。
窗外,北风呼啸,雪花又开始飘落。
京城的新年,即将到来。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金陵,萧慕白刚刚拆开第十五封信。信上,谢云承写到了京城的雪,写到了宫中的年味,写到了对江南的思念。
信的末尾,是一行小字:
“师兄,京城的雪此刻应该很大,但定不及江南的梅香。想你。”
萧慕白看着这行字,唇角微扬。他提笔,在回信的末尾添了一句:
“江南无雪,但梅已含苞。待君归来,共赏花开。”
烛火跳跃,映着信纸上并排的两行字。
一北一南,隔着千山万水。
但尺素传情,心意相通。
这个冬天,似乎也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