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谢云承启程回京的日子。
金陵城外长亭,积雪未消,官道两旁枯树枝头挂着冰凌,在晨光中晶莹剔透。萧慕白一早便等在此处,青衫外罩着谢云承送他的那件狐裘披风,在寒风中更显身形清瘦。
巳时三刻,一队车马从城中驶出。前有官兵开道,后有侍卫压阵,中间一辆青篷马车虽不奢华,却透着不凡的气度。
马车在长亭前停下。车帘掀开,谢云承跳下车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外披墨狐大氅,玉冠束发,眉目间少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师兄。”他快步走来,眼中满是惊喜,“你来了。”
“来送送你。”萧慕白微笑,“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一路保重。”
“多谢师兄。”谢云承看着他,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句:“师兄在书院……也要保重。”
“我会的。”萧慕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个送你。”
谢云承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平安符,用红绳系着,符上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
“这是……”
“前日去栖霞寺求的。”萧慕白轻声道,“愿它保你一路平安,事事顺遂。”
谢云承握紧平安符,心头涌起暖流:“多谢师兄。我……我会好好珍藏。”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寒风掠过,卷起地上的雪沫。
“时候不早了,”萧慕白率先开口,“上路吧,莫要耽搁行程。”
谢云承点头,却迟迟没有转身。他看着萧慕白清俊的眉眼,忽然道:“师兄,春闱之后……你会留在京城吗?”
萧慕白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若能中试,自当留京候缺。”
“那……”谢云承眼中泛起期待,“我在京城等你。”
这四个字,他说得格外郑重。
萧慕白心中一动,点头:“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谢云承这才转身上车。车帘放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长亭中的萧慕白——青衫孤影,却如雪中青竹,挺直坚韧。
“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驶上官道。谢云承掀开车帘回望,见萧慕白依旧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直到马车转过山道,那道身影才消失在视线中。
他放下车帘,握紧手中的平安符,靠在车厢内,闭上了眼。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但好在,还有那些信,能替他陪伴师兄度过这个春节。
与此同时,萧慕白回到小院。
他坐到书案前,取出紫檀木盒,轻轻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火漆。信笺上是谢云承熟悉的字迹:
“今日我将启程回京。兄长来信催促数次,言父皇甚是想念,宫中诸事亦需我回去处理。本欲多留几日,奈何身不由己。
昨夜与师兄分别后,回到书房,心中怅然若失。这半年在金陵,最庆幸之事便是得遇师兄。师兄教我学问,更教我做人。那些秉烛夜谈的日子,那些切磋文章的时刻,都将成为我最珍贵的记忆。
此去京城,山高水长。唯愿师兄在书院一切安好,专心备考。春闱在即,以师兄之才,必能金榜题名。
另:金陵冬日湿冷,师兄切记添衣保暖。书院后山竹亭虽幽静,但雪后路滑,前往读书时务必小心。
师弟今日便出发了,望师兄珍重。”
信不长,字里行间却满是真挚的关心。萧慕白读着,眼前仿佛浮现出谢云承写信时的样子——一定是坐在书案前,烛火映着他认真的眉眼,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心。
他放下信,又拿起了那块玉佩。羊脂白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手生温。这样贵重的玉佩,谢云承就这样随手送给了他……
萧慕白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自幼独立,十二岁便独自游学来到云麓书院。家中虽对他寄予厚望,但父亲严肃,祖父威严,母亲虽慈爱却体弱多病,他们之间恭敬有余,亲近不足。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冷暖自知,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
可谢云承……这个半年前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少年,却用最自然的方式,走进了他的心里。
记得谢云承刚来书院时,还是个有些跳脱的少年,虽然聪颖,但心思不定,被人引诱着斗鸡走狗。可这半年来,他眼看着谢云承一点点蜕变——读书越来越专注,文章越来越扎实,待人处事也越来越沉稳。更难得的是,他身上那份赤子之心从未改变。
萧慕白将玉佩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份温暖。然后,他将信重新折好,与玉佩一起放入盒中,将盒子珍重地收在书案下的抽屉里。
他还要等到明天,才能拆第二封信。
“今日已在路上。此刻师兄应该已经送我离开了。长亭一别,心中怅然。想起半年前初到金陵时,我满怀好奇与期待,踏入这座江南古城。那时的我,还不知会在这里遇见怎样的人,经历怎样的事。
如今回首,这半年光阴,竟如此充实。书院的晨钟暮鼓,栖霞山的四时风物,还有与师兄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已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印记。
不知我送师兄的那块玉佩师兄是否贴身佩戴。此去路途遥远,但一想到师兄,心中便觉安稳。
愿师兄今日一切安好。今日腊月十二,离春节又近一日,书院中留守的同窗可还热闹?若觉孤单,便拆一封我的信吧——虽然都是些琐碎言语,但至少能让师兄知道,远方有人记挂着你。”
信末,附了一首小诗:
“长亭送别雪初晴,车马萧萧向帝京。
莫道江南春信晚,尺素日日寄君情。”
字迹工整,显然是认真誊抄过的。
萧慕白读着,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他将信仔细折好,与昨日那封放在一起。然后提笔铺纸,开始给谢云承回信。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谢云承写信。笔尖在纸上滑动,写下今日的见闻,写下书院的近况,写下对谢云承旅途的关心……
写着写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自然地,将心事诉诸笔端。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不坏。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开始消融。屋檐下,冰凌滴着水珠,发出清脆的声响。
春天,似乎不远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马车里的谢云承忽然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那是他偷偷留下的第三十七封信,准备在路上拆阅的。
他展开信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师兄,等我回来。”
字迹飞扬,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与坚定。
谢云承看着这行字,笑了。
他会回来的。
一定会。
到那时,他将不再是需要兄长庇护的弟弟,不再是需要师父保护的徒弟,也不再是……需要萧慕白指导的师弟。
他会成长为一个足够强大的人,足以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北方,驶向那座巍峨的皇城,驶向他必须面对的未来。
但心中那份温暖,将永远伴随他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