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谢云承,还是个圆滚滚的小团子,说话奶声奶气,谢云渊不在的时候就总爱跟在他身后跑。宫里的孩子都怕他——因为他母妃早逝,父皇不喜,性格又孤僻冷硬。只有谢云承,傻乎乎地不怕他,总是“二皇兄、二皇兄”地叫。
母妃刚走那阵,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有天夜里,他一个人溜到御花园的假山后,抱着膝盖哭。不知哭了多久,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假山另一边探出来。
是谢云承。他穿着寝衣,光着脚,显然是偷跑出来的。
“二皇兄,你怎么在这里?”小团子眨巴着眼睛。
谢云铮慌忙擦掉眼泪,板起脸:“关你什么事?回去睡觉。”
谢云承却不怕他,爬过来挨着他坐下,从怀里掏出两块糕点:“我睡不着,偷溜去御膳房拿的。分你一块。”
谢云铮本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小团子笑了,把糕点塞进他手里:“吃吧吃吧,可好吃了。”
那晚,两个皇子躲在假山后,分吃了两块桂花糕。谢云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今天太傅又夸谢云渊了,说御花园的牡丹开了,说他想学骑马但母后不让……
谢云铮很少说话,只是听着。但奇怪的是,听着这个傻弟弟絮絮叨叨,心中的悲痛竟减轻了些。
从那以后,谢云承就常来找他。有时带点心,有时带玩具,有时什么都不带,就是来拉着他说话。宫里其他人对他敬而远之,只有这个弟弟,真心实意地对他好。
后来他去了北疆,在镇北侯麾下历练。每次回京,谢云承总是第一个跑来找他,缠着他讲边关的故事。再后来,太子之位确立,朝中形势微妙,他渐渐疏远了所有人,包括谢云承。
可那个木雕,他一直留着。藏在暗格里,谁都不知道。
“殿下,”韩先生低声劝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四皇子属于太子阵营这点不会变,您若心软,将来必受其害。”
谢云铮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炭盆边。
“把炭盆搬过来。”
韩先生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心中暗喜,连忙叫人搬来炭盆。炭火烧得正旺,火光跳跃。
谢云铮看着手中的木雕,眼神挣扎。最终,他闭上眼,将木雕扔进火盆。
火焰瞬间吞没了那丑陋的木雕。桃木易燃,很快烧了起来,发出噼啪的响声。
韩先生松了口气。殿下终于下定决心了。
然而,下一秒,谢云铮忽然伸手,竟直接探入火中,将燃烧的木雕捞了出来!
“殿下!”韩先生惊呼。
谢云铮的手被烫伤,但他毫不在意,快速拍灭木雕上的火苗。木雕已烧焦了一角,原本就丑,现在更丑了。
他握着残破的木雕,看着掌心烫出的水泡,忽然笑了,笑容苦涩:
“韩先生,你说重感情是弱点。可论重感情,谁又比得过谢云承?”
那个傻弟弟,直到得到北疆异动的消息前,恐怕还在想着,二皇兄虽然冷淡,但终究是兄长,不会真的害他吧?
可现实是,他这个二皇兄,不但派人“刺杀”他,还要亲手斩断最后一点温情。
“罢了。”谢云铮将烧焦的木雕重新收回暗格,“烧了又如何?有些东西,烧不掉。”
他看向自己烫伤的手,声音低沉:
“传令北疆,所有动作暂停,静观其变。另外,派人盯紧老五——太子倒是提醒我了,我们忽略他太久了。”
韩先生欲言又止,最终躬身:“是。”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炭火渐渐熄灭,寒意重新弥漫。
谢云铮独自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宫灯。宫灯明亮,可他这里,只有孤寂。
他想起太子临走前的那句“好自为之”。
是啊,好自为之。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没有回头可言。
只是偶尔,他会想起很多年前,御花园的假山后,那个分给他一块桂花糕的小团子。
“二皇兄,吃了甜的,就不苦了。”
孩童稚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谢云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清明。
从今往后,兄弟陌路。
东宫书房。
谢云渊回来后,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幅大胤疆域图,北疆、江南、京城,三地遥相呼应。
影七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奉上一盏热茶:“殿下,二皇子那边……”
“加强监视。”谢云渊揉着眉心,“不必打草惊蛇。他既然敢承认,就说明已有应对之策。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按兵不动。”
“是。”影七迟疑道,“那四殿下那边……”
“云承……”谢云渊看向窗外,南方天际,“让他继续在江南。京城的漩涡,暂时不要卷进来。”
他顿了顿,问:“崔将军可有消息?”
“有。崔将军传信说,四殿下暂时练不了复杂的枪法,他打算让四殿下在养伤的同时练‘镇岳心法’于他的武功有益。”
谢云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被忧虑取代:“武功再高,也敌不过明枪暗箭。云承那边,护卫不能有丝毫松懈。”
“属下明白。”影七道,“北镇抚司的三百精锐寸步不离,金陵知府赵文康也加派了官兵。另外,崔将军说,他会亲自教导四殿下识毒、辨毒、防毒之术,以防再遭暗算。”
谢云渊点头,稍稍安心。有崔昊在,云承的安全多了一层保障。
“还有一事,”影七压低声音,“五皇子谢云瑾那边,近来有些异动。”
谢云渊眼神一凝:“说。”
“五皇子生母刘氏上月病逝。五皇子为其守孝,闭门不出。但属下的人发现,这期间,有陌生人出入五皇子府,行踪诡秘。”
“查清楚是什么人。”
“正在查。只是……那些人极为谨慎,几次跟丢了。”
谢云渊沉思。老五谢云瑾,今年刚满十一,生母身份低微,在宫中毫无存在感。这些年来,他一直安分守己,甚至有些怯懦,从不敢与兄长们争锋。
但越是这样,越可疑。
宫中长大的孩子,哪有真正的怯懦?要么是真无能,要么……是深藏不露。
“继续盯紧。”谢云渊道,“另外,派人暗中盯着云瑾。”
“若他真是无辜,便保护他不被卷入漩涡;若他别有用心……盯着他,是看他下一步棋怎么走。”
“属下明白。”
影七退下后,谢云渊重新看向疆域图。北疆是谢云铮的势力范围,江南如今有云承,京城是他的根基。三方制衡,看似稳定,实则暗流汹涌。
而老五谢云瑾,就像一颗不知会滚向哪里的棋子,可能无关紧要,也可能……颠覆整个棋局。
“云承,”他低声自语,“你要快点长大。兄长……需要你。”
千里之外的金陵,谢云承正站在院中练枪。他伤在左肩,复杂的招式如今虽无法精进但基本功的练习却不能落下,一杆长枪在他手中如游龙惊鸿,刺、挑、扫、劈,每一招都带着破风之声。
雪虽融化,寒意更显。
梅花正盛,新芽待发。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但少年手中的枪,握得越来越稳。
他知道前路艰险,知道敌人是谁,也知道——自己必须变强。
为了不辜负兄长的期望,为了不辜负师父的教导,也为了……不辜负那个曾经真心待过二皇兄的自己。
枪尖刺出,寒光如电。
这一枪,名为“破阵”。
破的,是心中的迷茫,也是前路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