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寂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谢云承对周围的反应视若无睹,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以火漆密封的羊皮卷袋,双手高高举起:“此乃臣历经十数年,暗中查访所得。关于启和三十六年,‘前吏部侍郎萧慕白通敌叛国’一案的诸般疑点、涉案人员口供、以及当年构陷之真实动机与主使线索,尽在其中。人证、物证、旁证链,皆已齐备。”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萧慕白!
这个名字,对于在场的许多老臣而言,并不陌生。那个惊才绝艳、却如流星般陨落的年轻人,当年那场震动朝野的大案……原来靖王这些年,竟然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
一些心思灵敏的官员,已然变了脸色。他们或多或少知道当年那案子背后的水有多深,牵扯到多少势力。靖王此时翻出此事,是想做什么?为旧友翻案?还是要……清算旧账?
谢云渊死死地盯着谢云承手中的卷袋,胸口起伏。他此刻心中天人交战。应,则意味着要承认自己当年或许有失察之过,有损皇家威仪;不应,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谢云承刚刚立下不世之功,以全部功勋换取一个重审旧案的机会,他若断然拒绝,不仅寒了功臣之心,更会留下刻薄寡恩、阻塞言路的口实,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心虚!
好一个阳谋!逼得他别无选择!
“皇弟,”谢云渊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压抑的怒火,“此事……事关重大,且已过去十余年。卷宗浩瀚,牵扯甚广,不若容后再议?”
他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将此事压下,私下处理。
然而,谢云承却丝毫不让:“陛下,正因为时隔多年,许多真相已被掩盖,证人或已离世,或已难寻,才更应趁臣此番西征大捷、朝野瞩目之际,重审此案,以正视听,以安忠魂!臣以性命与所有功勋担保,此案确有冤情!若陛下认为证据不足,或重审后仍维持原判,臣愿自请削去王爵,贬为庶民,以谢妄言之罪!”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自削王爵,贬为庶民!这是何等决绝的赌注!靖王这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一世荣辱,全部押了上去!只为给一个已死之人翻案!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谢云承这破釜沉舟般的气势震慑住了。
萧慕青坐在靠近末席的位置,听着那熟悉的名字,看着殿中跪得笔直如松的身影,双手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兄长……王爷他……竟然是为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上眼眶,混合着震惊、感动、还有对过往苦难的悲怆,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只能死死低着头,不让旁人看到他眼中的泪光。
谢云渊看着跪在殿中,眼神坚定如磐石,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疯狂的弟弟,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谢云承将一切都算计好了,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用这种方式,逼得他不得不接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帝王的冷冽与决断。事已至此,退缩已无可能。
“准奏。”谢云渊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靖王以不世之功与身家荣辱为保,朕岂能闭塞言路?着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重查天兴二年萧慕白通敌叛国一案!以靖王所呈证据为线索,务必查明真相,还天下以公道!十日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陛下圣明!”谢云承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圣明!”群臣亦纷纷跪倒山呼。只是这“圣明”二字之中,包含了多少惊疑、忐忑与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感,就只有各人自己知晓了。
宴会以一种诡异的气氛提前结束。皇帝拂袖而去,靖王谢云承则被三司长官请去,移交证据,说明情况。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京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大事。靖王西征大捷,却在庆功宴上以所有功勋为赌注,要为十八年前被定为叛国罪处死的萧慕白翻案!
十八年前那场大案,许多细节早已模糊,但萧慕白这个名字,以及他曾经耀眼的光芒和凄惨的结局,依然留在不少人的记忆里。如今被靖王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重新提起,怎能不激起千层浪?
接下来的十日,对于朝堂而言,可谓风雷激荡,暗流汹涌。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帝国最高的司法机构,在皇帝明确的旨意和靖王如山铁证的压力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魄力运转起来。
谢云承呈上的证据,确实详尽得令人震惊。
其中不仅有当年所谓“通敌密信”的笔迹鉴定对比,有负责传递“密信”的“信使”在多年后的翻供证词,更有当年力主严惩萧慕白的几位核心官员,私下与北方狄戎走私交易、并试图将罪名转嫁给萧慕白以掩盖自己罪行的铁证!甚至,还牵扯出了当时朝中一股试图扳倒改革派、维护既得利益的保守势力,是如何上下勾连,罗织罪名,利用北疆紧张局势,将萧慕白推出来当做平息“朝野争议”、转移视线的替罪羊!
这些证据环环相扣,逻辑清晰,人证物证俱全。许多尘封的卷宗被重新调出,许多早已“致仕还乡”或“病故”的当事人被重新找到或证实了死因蹊跷。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出了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阴谋轮廓。
当年的萧慕白,或许在推行新政时确实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行事也确有激进之处,但他绝无叛国之心!所谓“通敌”,完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构陷!
三司长官越查越是心惊,也越查越是愤怒。此案不仅冤枉了一个忠臣,更暴露出当年朝堂腐败、党争倾轧已经到了何等地步!而先帝晚年昏聩,被权臣蒙蔽,也是导致冤案发生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十二日,三司联名上奏,结论清晰明确:启和三十六年萧慕白通敌叛国一案,实属冤案!萧慕白清白无辜,应予平反昭雪,追复原职,厚加抚恤。所有涉案构陷之官员,无论生死,皆应追究其罪!
奏章递上的当天,皇帝谢云渊在宣政殿召开了紧急大朝会。
当三司长官将厚厚的审结卷宗和结论当庭宣读后,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相如此赤裸残酷地展现在眼前,还是让许多人心神震动,尤其是那些当年或多或少参与其中、或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的官员,更是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谢云承站在武将班首,身姿挺拔如松,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情感。
十八年了。
六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从未有一刻忘记那个名字,忘记那张温润含笑的脸。这十八年来,他活着,征战,谋划,培养慕青,所有的动力,都源于那份刻骨的愧疚与未曾熄灭的爱意,源于那个“还他清白”的执念。
他暗中布置了无数人手,耗费了无数心血财力,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线索,与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势力周旋,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终于一点点拼凑出真相,直到八年前皇兄交给他的那些证据,才使他掌握了足以翻案的铁证。他知道皇兄是什么意思,皇家威严不容挑衅,即便萧慕白是被冤枉的又如何,皇兄想要私了,他偏不。他的慕白已经背负这个被他人构陷的罪名长眠十八年了,若他不为他在大庭广众下翻案,难道要让他背着这个罪名在史书中留名吗?
自天兴十年,皇兄将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他后,他就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时机,一个能够逼迫皇兄、逼迫朝堂正视此事的时机。
如今,终于等到了。
慕白,你看到了吗?你的冤屈,终于得以洗刷。你的名字,终于可以不再与“叛国”二字相连。
谢云渊高踞龙椅,看着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看着弟弟那看似平静却仿佛燃烧着火焰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这样也好。
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还萧慕白一个公道,也能让云承心中那根刺,拔出来一些。哪怕不能完全消除怨恨,至少,能让他看到,自己这个兄长,并非全然无情,并非……不愿纠错。
“众卿都已听清。”谢云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威严,“三司会审,证据确凿。萧慕白蒙冤十载,今得昭雪,实乃朝廷之失,亦是朕之过。”
他站起身,扫视群臣,目光锐利如刀:“即日起,昭告天下,为萧慕白平反,追赠太子太傅、光禄大夫,以国公之礼改葬,于其故乡立祠纪念,四时祭祀。其家族……当年受牵连流放之亲眷,着吏部、户部妥善寻访安置,厚加抚恤。”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云承身上,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至于当年构陷主使及涉案官员……首恶已诛,从犯依律严惩,绝不姑息!所有牵涉此案之卷宗、证据,着令史官如实录入国史,以警后世!”
“陛下圣明!”这一次的山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也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许多正直的官员,早已对当年之事心存疑虑,如今真相大白,自是由衷赞叹。
谢云承再次出列,跪地叩首:“臣,代萧慕白及其亲眷,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
退朝后,谢云承没有立刻回府,而是独自一人,骑马出了城,来到京郊一处荒僻的山岗。
这里,是他当年秘密为萧慕白立下的衣冠冢。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和一株他亲手种下的松柏。十八年来,除了他,无人知晓此地。
他下马,走到青石前,缓缓跪下。从怀中取出那份平反诏书的抄录副本,就地点燃。火焰跳跃着,吞噬着纸页,也映亮了他眼中隐忍了十年的泪光。
“慕白……”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你看到了吗?朝廷……为你平反了。你的清白,回来了。”
山风呼啸,卷起纸灰,盘旋而上,仿佛逝者的回应。
“十八年了……我终于做到了。”他伸手,抚摸着冰冷的青石,仿佛抚摸着那人温润的脸颊,“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年的污名……”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滴落在青石上,迅速洇开。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不曾皱眉,在朝堂上面对帝王威压不曾退缩的“战神”,此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衣冠冢前,卸下了所有的铠甲与伪装,哭得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十八年隐忍,十八年谋划,十八年锥心刺骨的思念与愧疚,在这一刻,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停了,火光也已熄灭,只剩下一地灰烬。
谢云承擦干脸上的泪痕,重新站起身。他的眼神,比以往更加深邃,却也似乎多了些什么。那是一种沉重的释然,一种完成了漫长执念后的疲惫与……一丝空洞。
冤案已翻,清白已还。
那么接下来呢?
他答应皇兄的“扫平内忧”,随着西羌平定,帝国近五十年不会再有内忧,至于未来吏治如何,就交给皇兄自己操心吧。
慕青也已长大成人,文武双全,足以独当一面。
他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了。
那个深埋心底十八年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
远处,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也为他孤寂的身影,拉出了一道长长的、仿佛即将融入暮色的影子。
风再起时,他已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缓缓归去。
身后,衣冠冢寂静无言,唯有那株松柏,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清白、关于爱情、关于十八年执着与等待的,苍凉故事。
而京城之中,因萧慕白一案平反而引发的余波,才刚刚开始。皇帝的诏令正在快马加鞭传遍四方,史官的笔正在记录这桩必将载入史册的冤案昭雪。朝堂之上,人心浮动,几家欢喜几家愁。靖王府内,萧慕青捧着刚刚送到的平反诏书抄本,泪流满面。
帝国的天空,在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雷雨洗涤后,显得格外清澈高远。但谁也不知道,这清澈之下,又将酝酿着怎样的风云变幻。
尤其是那位刚刚了却最大心愿的靖王,他的下一步,又将走向何方?
一切,未知又已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