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兴十三年,冬末。
边关烽烟再起,这一次的敌人不再是北狄,而是盘踞西陲多年、趁大衍内乱渐平而蠢蠢欲动的西羌各部。西羌联军二十万,悍然越过边境,连破三城,兵锋直指中原腹地。西线告急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入京城。
朝野震动。
这些年来,大衍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平定内乱上,西陲驻军有限,面对蓄谋已久、来势汹汹的西羌大军,竟一时难以抵挡。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两派争论不休。主和派认为大衍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民生疲惫,不如暂时议和,换取喘息之机;主战派则坚称西羌狼子野心,若此次退让,日后必将得寸进尺。
争论持续了三日,未有定论。
第四日大朝会,争论依旧。正当几位老臣争得面红耳赤之时,一直沉默的靖王谢云承忽然出列。
他并未加入争论,只是平静地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臣请旨西征。”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整个宣政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身姿挺拔如松的亲王身上。五年的平定内乱,五年宦海沉浮,让他身上那股杀伐之气内敛了许多,却愈发深沉,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名剑,虽未出鞘,却自有凛然威势。
皇帝谢云渊端坐龙椅,旒珠后的目光晦暗不明。他看着跪在殿下的弟弟,心中百味杂陈。这十年来,他时刻关注着谢云承的一举一动,知道他对萧慕青倾注的心血,也深知他内心的死志并未消减,只是被压制在了更深的地方。如今西羌来犯,以谢云承的性格,绝不会坐视不管。这既是责任,或许……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又一个“战场”,又一个“功勋”,为那个最终的目的继续添砖加瓦。
“皇弟,”谢云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西羌势大,来势汹汹,西线兵力不足,粮草转运亦非易事。此战……艰险异常。”
“臣知道。”谢云承抬起头,目光穿过晃动的旒珠,直视着皇帝,“正因艰险,方需有人前往。臣蒙皇兄信任,总领天下兵马副元帅之职,值此国难,责无旁贷。且西陲地形,臣虽未亲至,但近年研读兵书舆图,亦有心得。臣愿立军令状,两年之内,必平西羌之乱,复我疆土,扬我国威!”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自信。
朝堂上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敬佩靖王的担当,有人担忧战事不利,也有人目光闪烁,暗自揣测这位权势煊赫的亲王此举背后的深意。
谢云渊沉默了许久。他看着谢云承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此事已无法阻止。他能感觉到,谢云承接下它,不过是为了进一步完成自我设定的“任务”。这种认知让他心中刺痛,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他沉声道:“准奏。即日起,靖王谢云承接任西征大将军,总揽西线一切军政要务,调集各地兵马钱粮,务必击退西羌,保境安民。”
“臣,领旨谢恩!”谢云承叩首,声音沉稳无波。
退朝后,谢云渊将谢云承单独留在了太和殿。
“云承,”谢云渊屏退左右,看着弟弟,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和难以掩饰的担忧,“西羌不比北狄,地形复杂,民风彪悍,且此番是各部联合,兵力雄厚。你……有几分把握?”
谢云承站在书案前,身形笔直如枪,闻言微微躬身:“皇兄放心,臣弟既敢请战,便有必胜之念。西羌虽众,然各部利益不一,看似联合,实则各有盘算。臣弟已拟定方略,以分化离间为主,辅以雷霆打击,只要后方粮草供应不断,两年内,定可解决西患。”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谢云渊看着他冷静的面容,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他走到谢云承面前,沉声道:“云承,朕要你答应朕一件事。”
“皇兄请讲。”
“活着回来。”谢云渊一字一顿,目光紧紧锁住他,“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这不是圣旨,是……兄长的请求。”
谢云承微微一怔,抬眼对上兄长的视线。在那双深沉的帝王眼眸中,他罕见地看到了一丝属于亲人的、不加掩饰的恳切与担忧。这一刻,面前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算计人心的皇帝,而是幼时曾背着他走过漫长宫道、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候的兄长。
心脏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但很快,那片涟漪便被更深沉的冰层覆盖。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恭敬道:“臣弟……谨记。定当竭力保全自身,不负皇兄挂念。”
他没有说“答应”,只说“谨记”。
谢云渊听出了其中的区别,心中一阵发涩。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天兴十四年春,靖王谢云承率十万精锐,并调集西线原有驻军,合计十五万大军,开赴西陲。大军离京那日,百姓夹道相送,旌旗蔽日,鼓角喧天。萧慕青一身劲装,骑着谢云承赠他的战马,一直送到城外十里长亭。
“王爷,”萧慕青眼眶微红,强忍着不舍,“此去千万保重。慕青在京中,定会勤学不辍,等您凯旋。”
十年时光,当初瘦弱的孩童已长成英挺的少年,眉宇间的坚毅与肖似萧慕白的清俊,每每让谢云承恍惚。他伸手,替萧慕青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是罕见的温和:“府中诸事,林磐会协助你。功课不可懈怠,兵法政论需时时温习。若有难决之事……可去信西线,或,入宫求见陛下。”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迟疑。这五年,他虽默许甚至引导萧慕青接触朝政实务,却极少主动让他与皇帝接触。此刻提及,或许也是为自己万一……做个安排。
“是!”萧慕青重重点头,“王爷,您一定要平安归来!”
谢云承看着他清澈而充满信任的眼眸,想到十五年前他带兵出征北狄时,萧慕白也是如此,到十里长亭外相送,就那样温润地看着他笑,眼神里带着担忧,就这样把手搭在他握着缰绳的手上,对他说:“平安归来。”他最喜欢看他笑,当年在书院时他就喜欢逗他,喜欢看他永远冷静的表情出现裂痕,然后对他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可是他不喜欢他为了他担忧,于是他翻身下马,然后抱住他,在他耳边说:“别担心,我肯定会平安回来的,你相信我,等我回来,我带你去看大隐寺的杏花。你以前读《山川风物志》的时候不是对北疆风物感兴趣吗,战事闲暇时我就给你写信,给你讲北疆的风土人情,好不好。”那是萧慕白第一次送他出征,也是最后一次他,他最终也没能带他去看大隐寺的杏花。
他对着萧慕青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京城,看了一眼城楼上隐约可见的明黄身影,然后调转马头,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出发!”
大军开拔,黑色的洪流向着西方,向着未知的战场与命运,滚滚而去。
西陲战事,比预想中更为艰苦。
西羌联军依托复杂山地地形,采取游击骚扰战术,不与大衍军正面决战。谢云承初到,虽取得几次小胜,却始终无法重创敌军主力。加之水土不服、粮道不时被袭,大军进展缓慢。
但谢云承最不缺乏的,便是耐心与韧性。
他改变策略,不再急于求成,而是稳扎稳打。一方面分兵屯田,就地解决部分粮草问题,减少对漫长补给线的依赖;另一方面,派出大量细作,深入羌人各部,以重金、官职、乃至挑起旧怨为手段,进行分化离间。
同时,他亲自勘察地形,寻找敌军软肋。西羌各部虽联合,但指挥并不统一,各部驻地分散,联络不畅。谢云承抓住这一点,率领精锐玄甲铁骑,凭借超强的机动力和战斗力,进行高强度的穿插奔袭,专挑各部结合部或防备薄弱处下手,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这种战术极为考验将领的胆识和部队的素质,也极度消耗体力与精神。谢云承身先士卒,常常数日不眠,亲自带领斥候侦察,拟定突袭路线。他的“破军”枪下,不知又添了多少亡魂。
一年时间,就在这种高强度、高风险的拉锯战中过去。大衍军虽未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却成功地将西羌联军拖疲、拖散,并利用反间计,促使其中两个较大的部落与联军主力产生嫌隙,内部矛盾逐渐公开化。
天兴十四年冬,战机终于出现。
被谢云承成功利用反间计让两个西羌部落,因分配战利品不公发生内讧,其中一部怒而率众脱离联军,试图返回自己的领地。谢云承当机立断,亲率五万精锐,长途奔袭八百里,在该部必经的一处峡谷设伏。
那一战,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脱离联军的西羌部落几乎被全歼,首领被谢云承一枪挑于马下。消息传回西羌联军大营,其余各部首领骇然,本就脆弱的联盟瞬间出现巨大裂痕。
谢云承趁势发动总攻。不再是小股精锐的骚扰,而是堂堂正正的大军压境,步步为营,同时辅以强大的政治攻势,向摇摆不定的部落许诺优厚条件,威逼利诱。
又经过近半年的鏖战与博弈,天兴十五年冬,西羌最大的三个部落先后向大衍递上降表,愿意称臣纳贡。其余小部族见大势已去,或降或散。肆虐西陲近两年的西羌之乱,终于被平定。
捷报传回京城,举国欢腾。
这不仅是又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更标志着大衍王朝在经历了北疆、内乱、西羌等一系列重大挑战后,真正进入了内外皆安的稳定时期。靖王谢云承的威望,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民间甚至开始流传“战神”之名。
天兴十六年春,西征大军班师。
这一次的凯旋,规模更胜十三年前。皇帝谢云渊亲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沿途百姓自发聚集,欢呼声响彻云霄,花瓣与彩绸漫天飞舞。
谢云承依旧骑着那匹神骏的照夜玉狮子,行在队伍最前方。两年征战,风霜在他脸上留下了更深的刻痕,使得那份俊美中多了几分沧桑与冷硬。他的眼神更加深邃,仿佛蕴藏了西陲的风沙与血火,沉静得令人心悸。
萧慕青早已在迎接的队伍中翘首以盼,看到那杆熟悉的赤色“谢”字大旗和马上挺拔的身影时,眼眶瞬间湿润。两年未见,王爷似乎瘦了些,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却愈发令人心折。
隆重的迎接仪式后,谢云承入宫觐见。太极殿内,再设盛宴,规模更胜往昔。
然而,与十三年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宴会,谢云承显得异常沉默。他依礼接受封赏——黄金、帛匹、食邑再加,已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皇帝甚至当庭宣布,加封其为“镇国翊运靖王”,赐九锡。这是人臣所能达到的极致荣宠,几乎与皇帝并肩。
群臣惊叹、艳羡、谄媚之声不绝于耳。
谢云承却只是平静地谢恩,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御座上的皇帝,偶尔落在殿下兴奋议论的群臣身上,深沉难测。
宴至中途,歌舞暂歇。就在所有人以为接下来又是新一轮的敬酒与恭维时,谢云承忽然从席间站起身。
他的动作并不大,却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喧闹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只见谢云承整理了一下衣袍,稳步走到大殿中央,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地、郑重地,双膝跪地。
不是单膝的军礼,而是最为隆重的双膝跪拜大礼。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大殿每个角落的人都听清,“臣,谢云承,有本启奏。”
谢云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心中那股不安再次升腾。他放下酒杯,沉声道:“皇弟平身奏来。你劳苦功高,有何请求,朕无不应允。”他以为弟弟是要为麾下将士请功,或是为西陲战后事宜提出要求。
然而,谢云承并未起身。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旒珠,直直看向皇帝,一字一句道:“臣此番西征,侥幸得胜,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唯愿以此战所有功勋,换取陛下重审一桩旧案。”
旧案?
满殿哗然。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什么样的旧案,需要动用如此滔天军功来换取重审?靖王如今已是赏无可赏,他还要为何人翻案?
谢云渊的脸色,在听到“旧案”二字时,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
萧慕白。
果然……还是来了。
他早该想到的。以谢云承对萧慕白的感情,在拿到他当年搜集到的证据时,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定然,怎么可能放任那些害了萧慕白的人继续逍遥,他甚至以为十五年了,也许谢云承他真的放下了呢。原来不是放下了,而是还有更深的目的。也是,既已有证据为萧慕白翻案,他这个皇弟又怎会让他继续背负罪名。
自八年前北狄求和后,大衍王朝正式进入发展期,五年来无论是边境还是吏治都相安无事,直到此次西羌作乱,倒是刚好给了谢云承一个机会。用这旷世军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逼他重审萧慕白一案!
好算计!好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