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言情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就爱言情网 > 殊途同灰 > 第3章 遗志与枷锁

第3章 遗志与枷锁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盛大的庆功宴在一片极致的喧嚣与浮华后落下帷幕。文武百官带着酒意与对未来的种种揣测,恭敬地退出了灯火辉煌的太极殿。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大殿,转瞬间变得空旷而寂静,只剩下宫灯投下的长长影子,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香与熏香混合的靡靡之气。

谢云承虽被灌了不少酒,但他内力深厚,眼神依旧清明,只是眼角眉梢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正欲随众人一同告退,高怀安却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低眉顺眼地传达了口谕:“靖王殿下,陛下有旨,请您移步太和殿,陛下有要事相商。”

谢云承脚步微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平静。“臣,领旨。”

太和殿,与宣政殿、太极殿的庄重奢华不同,此处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召见心腹臣工之所,陈设相对简洁,却更显威压。地龙烧得温暖如春,一排排书架靠墙而立,上面垒满了奏折与典籍。谢云渊已换下那身沉重的冕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大衍疆域图前,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什么。

“臣弟参见皇兄。”谢云承步入书房,躬身行礼。没有了朝堂与宴席上的百官瞩目,兄弟二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微妙而紧绷。

谢云渊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宴席上那种公式化的赞赏与欣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与疲惫的神情。他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圈椅:“坐。”

“谢皇兄。”谢云承依言坐下,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平静地迎向自己的兄长,帝国的皇帝。

内侍奉上两盏清茶后,便被谢云渊挥手屏退。书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空气仿佛凝滞,只闻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谢云渊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谢云承的脸。良久,他才沉声开口,声音低沉而直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云承,这里没有外人。告诉朕,北疆已平,失地尽复,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谢云承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皇兄既然问起,臣弟不敢隐瞒。”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五年前,慕白……萧慕白在狱中时,曾给臣弟写了一封信,他知道他活不了,与其说它是一封信,倒不如说是一封遗书。皇兄,你知道的,慕白他是一个文人,文人所追求的不过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最大的遗愿就是‘愿见山河光复,国泰民安’。如今,北狄已遁,失地已归,他的愿望,臣弟……总算替他实现了。”

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穿透了眼前的皇帝,看到了当年拿着那封遗书的自己,他恨啊,爱人将死,他却因边关战事吃紧无法回京,他写信给皇兄,希望皇兄能为慕白脱罪,萧家怎么可能是逆臣,三朝老臣,世代忠良。最终逃不过成为权利倾轧下的牺牲品。可写信给皇兄又有何用,京中局势混乱,在皇兄和母后的力保之下,他能够远离京城执掌兵权已是不易,母后被软禁,皇兄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若不是他手里有兵,皇兄怕是早已被剥夺太子之位。萧慕白之死,已成必然。可他没想到的是,最后却是皇兄亲手处死了他的爱人。

“臣弟曾立誓,待山河光复之日,便是臣弟……下去向他请罪之时。臣弟未能护他周全,苟活这五载,不过是为了完成他这桩遗愿。如今……心愿已了,臣弟……也该去履行诺言了。”

书房内的空气,因他这番平静赴死的话语,骤然降至冰点。

谢云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茶盏的手背青筋隐现。他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茶水溅出,濡湿了桌面。

“胡闹!”谢云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谢云承!你就这点出息?为了一个萧慕白,你便要抛下你刚刚挣来的赫赫战功,抛下朕给你的靖王尊位,抛下这偌大的朝廷和需要你的江山,去寻死?!”

“皇兄!”谢云承抬起头,眼中第一次迸发出激烈的情绪,那是一种深可见骨的痛苦与压抑已久的怨怼,“您明明知道!您明明知道慕白他是被冤枉的!萧家世代忠良,他怎么可能有叛国之心!他最大的愿望,便是这山河无恙!可您……您还是亲手……”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下去,那双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眨过的凤眸,此刻却泛起了猩红的血丝。五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萧氏通敌案”,萧慕白,那个惊才绝艳、曾与他并肩策马、约定共辅江山的挚友与爱人,被他的皇兄,亲自赐了一杯毒酒,“牵机”之毒,皇家至毒,服毒之后往往痛不欲生,至今无药可解。他知道,萧家覆灭,相比于菜市口斩首示众,死于狱中也是全了他一份最后的体面。当时的背景下,萧家是一块人人觊觎的肥肉,萧慕白的改革之举只是一个导火索,给了覆灭萧家的一个借口。

谢云渊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帝王心术与无奈:“云承,朕是太子!当时朝局如何,你不是不知!父皇昏庸,五弟与七弟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边关告急,萧慕白改革之举触动多少权贵利益?那些所谓的‘铁证’,即便是构陷,在当时的情势下,朕只能把它作为夺嫡的最锋利的一把刀!朕不握这把刀,有的是人想握,萧慕白之死,不是我也会是别人。萧家不灭,朕如何保住太子之位?如何打压叛党稳住朝堂?如何护住你和母后?牺牲萧家,换取朝局稳定,换取朕能登上皇位……这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朕知道你对他的情意,也知道你恨朕。但朕不后悔当时的决定。若重来一次,朕依然会那么做。”

谢云承听着兄长的话,牙关紧咬。他何尝不明白这些帝王权衡?这五年来,他无数次在噩梦中复盘当时的情景,他知道兄长的处境艰难,知道那或许真的是权衡利弊后最“正确”的选择。理智上,他能够理解。但情感上,他永远无法原谅。那个清风朗月般的男子,那个曾笑着对他说“云承,待海晏河清,我们便辞官归隐,去看江南烟雨”的人,最终成了皇权稳固、朝堂平衡的祭品。

“皇兄的苦衷,臣弟……明白。”谢云承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与疏离,“可慕白的命,谁来还?”

谢云渊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哀恸与决绝,知道仅仅用家国大义,恐怕已无法拉住这个心存死志的弟弟。他沉默了片刻,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那是一个帝王在面对难题时,终于要亮出底牌的神情。

“好,你可以不原谅朕。你也可以去死。”谢云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但谢云承,你以为萧慕白的遗愿,你真的完成了吗?”

谢云承猛地抬眼。

谢云渊站起身,走到那幅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几个内陆区域:“山河光复?北疆是平定了!但你看这里,江南漕运,把持在几大世家手中,结党营私,尾大不掉!这里,西南土司,时有骚动,不服王化!还有各地吏治,贪腐横行,百姓积怨已深!这便是你看到的‘国泰民安’吗?!”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谢云承:“萧慕白要的是真正的海晏河清,要的是这天下再无隐忧,要的是百姓能真正安居乐业!如今外患虽除,内忧未平!你这就算完成他的遗志了?你就这样去见他,告诉他‘慕白,你的遗志我完成了一半,剩下太麻烦,我不想管了’?谢云承,你对得起他的期望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谢云承的心上。他脸色微微发白,嘴唇紧抿。谢云渊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甘与牵挂。是啊,这样的江山,远未达到慕白所期望的“国泰民安”……

看着弟弟眼神的动摇,谢云渊知道火候已到。他缓缓走回书案后,从暗格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画轴,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抛出了最后的、也是他最不愿动用,却不得不用的筹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