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金陵的岁月静好不同,京城始终暗流涌动。
皇宫内,乾清宫的龙涎香浓得化不开,与一股奇异的丹药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皇帝谢昭躺在龙榻上,面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窝深陷,呼吸粗重。
“陛下,该服药了。”一名身着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上前,手中托着一只白玉碗,碗中是一枚鸽卵大小的丹丸,通体赤红,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谢昭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他看了一眼那丹药,眉头微皱,却还是伸手接过,就着内侍奉上的温水吞服下去。
丹药入腹,片刻之后,他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他撑着坐起身,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太医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只有那几位术士留在殿中,为首的老者稽首道:“陛下,九转还魂丹虽能暂时压制病痛,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若要龙体康泰,还需配合‘五气朝元’之法,调理阴阳,固本培元。”
“如何调理?”谢昭声音嘶哑。
“需寻一处灵气充沛之地,设坛作法,引天地精华入体。另需童男童女各九名,以纯净之气为引,助陛下调理龙气。”这纯净之气说的就是这些童男童女的心头血,不过为了好听换个名字罢了。
这话让侍立一旁的太子谢云渊眉头紧皱。他上前一步:“父皇,此事还需三思。调理龙体当以医药为本,术法终是旁门……”
“太子此言差矣。”术士老者打断他,神色倨傲,“陛下之疾,非寻常病症,乃龙气受损,阴阳失调所致。太医药石只能治标,唯有玄门妙法,方能固本。”
谢昭疲惫地闭了闭眼:“罢了,就依道长所言。所需之物,让内务府去办。”谢昭早年也是在血雨腥风之中才夺得这皇位,如今不过是几个童男童女,此法虽有些残忍,但何事能有他的龙体重要?这些童男童女能为皇帝身体好转出力是他们的荣幸。
“父皇!”谢云渊还想劝阻。
“退下。”谢昭挥了挥手,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云渊只得躬身:“儿臣告退。”
退出乾清宫,谢云渊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些术士是母后慕容复推荐的,说是终南山来的高人,有起死回生之能。起初他不以为意,可这些日子下来,父皇的身体确实有所好转——虽然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
“殿下。”影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查得如何?”
“那几位术士,确实来自终南山,也终南山的术士一直被认为是名门正派。周边百姓也对其颇为信服。但是属下查到,他们曾与江南一些道观有往来,而那些道观背后……是周家。但自周家倒台之后就再无来往了。”
“周家?还真是阴魂不散啊。”谢云渊眼神一冷,“继续查!名门正派,呵,什么样的名门正派能想出这样阴毒的法子。”
“是,殿下,周家虽已遭清算,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恐有漏网之鱼。江南那些与周家有旧的世家,表面上虽安安分分,但难免在殿下监控不到的地方暗中活动。这些术士入宫,怕是有人精心安排。这件事,要不要让四殿下探查一番。”
“不必。暂时不要让云承知道这件事。”
“是。”
谢云渊握紧了拳。周家,是他们吗……他们想做什么?通过术士控制父皇?还是……可就算周家还有些残余势力,加上江南那些有异心的世家,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直接送人入宫。
他想起母后慕容复。母后与父皇少年夫妻,曾有过深厚感情。可多年来,父皇宠幸新人,冷落母后,母后心灰意冷,常年礼佛,不问世事。如今突然推荐术士入宫,是真的关心父皇身体,还是……
他不敢深想。
“影七。”他低声道,“盯紧那些术士,看看他们与宫外可有往来。另外,母后那边……也留意着。”
回到东宫,谢云渊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外祖父慕容瑄的亲笔,写着“清正廉明”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风骨凛然。是他被立为太子时写的,希望他能真正为百姓着想。
慕容家,曾经显赫一时的书香世家。
曾祖父慕容文,官至殿阁大学士,主持编纂《大胤会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祖父慕容瑄,礼部尚书,三次主持会试,选拔英才无数。
可慕容家人丁稀薄。曾祖父只有祖父一个儿子,祖父更是只有母后慕容复一个女儿。
母亲慕容复,曾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年嫁与还是宁王的父皇,才子佳人,传为佳话。可权力之路,从来不由人愿。父皇为夺嫡,娶了周贵妃;登基后,又纳了无数新人。
母亲从期待到失望,从失望到心死。这些年,她深居简出,礼佛静修,几乎不再过问世事。
而慕容家,随着曾祖父的去世,彻底走向没落。那些曾经的门生故吏,有的依旧尊敬慕容家,有的却已改换门庭。
谢云渊想起小时候,祖父来宫中时常会抱着他,教他读书写字,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道理。那时慕容府门庭若市,往来无白丁。
如今,慕容府门可罗雀。母亲常年住在宫中,府中只有祖父和几个老仆看守,昔日繁华,已成追忆。
“殿下,”幕僚韩先生轻声道,“慕容家虽没落,但在文臣中的影响力仍在。朝中大半文臣,都曾受慕容家恩惠,或是慕容老先生的门生。这是殿下最大的倚仗。”
谢云渊点头。这也是为什么,二弟谢云铮虽拉拢了大部分武将,却始终无法撼动他的太子之位——文臣的支持,是他最坚固的屏障。
可如今,父皇开始宠信术士,连太医的话都有点听不进去,虽然现下父皇对于术士干预朝政这一点态度鲜明,但焉知有朝一日不会改变。历史上有多少皇帝就是这样,宠信术士,疏远朝臣,最后导致那些术士在宫中影响力日增,插手朝政。
“韩先生,”谢云渊缓缓道,“你说,母后推荐那些术士入宫,是真的为父皇身体着想,还是……”
他没说完,但韩先生明白他的意思。
“皇后娘娘深居简出多年,突然有此举动,确实蹊跷。”韩先生沉吟道,“但以娘娘的性情,应当不会有害陛下之心。或许……是被人利用了。”
“被人利用……”谢云渊眼神一冷,“周家余孽?”
“未必是周家。”韩先生压低声音,“殿下可还记得,五殿下失踪前,曾多次去坤宁宫请安?”
谢云渊心中一凛。
五弟谢云瑾,生母是个宫女,在宫中毫无根基。他自幼胆小怯懦,对谁都恭敬有加,尤其是对母后——或许是觉得同病相怜,都是不被重视的人。
谢云瑾失踪前那段时间,确实常去坤宁宫。当时他只当是五弟孝顺,如今想来……
“你的意思是,五弟与母后……”
“属下不敢妄言。”韩先生谨慎道,“只是觉得,五殿下归来后的变化,太过诡异。一个怯懦之人,突然变得深沉莫测,背后定有高人指点。而宫中能指点他的……”
只有那么几个人。
谢云渊闭了闭眼。他不愿相信母后会卷入这些纷争,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疑。
“继续查。”他声音低沉,“但记住,暗中进行,不可打草惊蛇。”
“是。”
景阳宫这些日子异常冷清。自五月初二皇子谢云铮前往北疆后,这里便如同空殿,只有几个老宫人看守。
但没人知道,谢云铮离京前那四个月,做了多少事。
四月至五月初,谢云铮以“拜访故旧”“请教兵法”为由,频繁出入各武将府邸。兵部尚书林磐、禁军统领赵刚、京营提督王猛……这些在朝中举足轻重的武将,他都一一拜访过。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之后,这些原本中立的武将,态度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兵部尚书林磐,原本对皇子之争保持距离,如今却在朝会上多次为镇北侯请饷,言必称“北疆将士辛苦”;禁军统领赵刚,开始整顿京营,将一些太子提拔的将领调离要职;京营提督王猛,更是公开表示“武将当以战功论英雄”,暗指太子一党多是文臣,不懂军事。
这些变化,谢云渊都看在眼里。
“殿下,”影七禀报,“镇北候离京前,曾与二殿下密谈三次。据我们的人探听,他们谈论的不只是北疆防务,还有……京中布防。”
“京中布防?”谢云渊眼神一凝,“他们想做什么?”
“具体不详。但镇北侯离京时,带走了一批京营精锐,说是要补充北疆兵力。而那些精锐,多是赵刚、王猛麾下。”
谢云渊明白了。二弟这是在为将来做准备——一旦朝中生变,他要确保京城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他还是想不通,二弟为何如此急切?父皇虽身体不佳,但尚在壮年,短期内不会有变。二弟这样大张旗鼓地拉拢武将,难道不怕引起父皇猜忌?
除非……他知道些什么。
谢云渊想起那些术士,想起父皇日渐虚弱的身体,想起宫中那些诡异的丹药。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影七,”他声音发紧,“查那些术士的丹药。我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
夜深了,东宫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谢云渊站在一幅大胤疆域图前,目光落在西境。那里标注着“林旭”二字——西境镇守将军,慕容家的旧部。
他最初的计划,是再过几年,等云承年满十八,便送他去西境。林旭与慕容家有旧,会悉心教导云承,让他逐步接管西境兵权。届时,云承在西,他在东,二弟在北,三足鼎立,朝局可稳。
可二弟的动作太快了。不到半年时间,他已拉拢了大部分武将,若再给他时间,恐怕连西境都会被渗透。此外,还多了五弟这一个他目前还看不清是敌是友的人。
“殿下,”韩先生低声道,“是否让四殿下提前去西境?有林将军照应,应当无碍。”
谢云渊摇头:“崔将军来信说,云承武艺虽有精进,但离真正上战场还差得远。现在送他去,无异于送死。”
他何尝不想让云承早日成长?可那是他的亲弟弟,他不能拿云承的性命冒险。
“再给他两年吧。”谢云渊轻叹,“让他在江南再过两年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