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写诗,当学会‘藏’。”萧慕白曾这样指导他,“诗贵含蓄,言有尽而意无穷。譬如写相思,不必直说‘我想你’,可写‘明月夜,短松冈’,写‘玲珑骰子安红豆’,写‘此情可待成追忆’……情在景中,意在言外。”
谢云承听得认真,却总是学不会那份含蓄。他的感情太炽热,太直接,藏不住,也忍不住。
“我大概永远写不出师兄那样的诗。”他有些沮丧。
“不必学我。”萧慕白温声道,“各人有各人的风格。真挚热烈,也是美。”
这话是安慰,谢云承却当了真。从此写诗,便更加“真挚热烈”,常常让萧慕白看得耳热心跳,却还要强作镇定地点评“情感充沛”。
傍晚放学,两人一同下山。夕阳将山道染成金色,归鸟投林,炊烟袅袅。
有时谢云承会赖在萧慕白的小院用晚膳,有时则会邀请萧慕白去他的小院——那里有御厨出身的厨子,做的菜精致可口。
“今日有从京城快马送来的鲥鱼,师兄一定要尝尝。”他会这样诱惑萧慕白。
萧慕白本不重口腹之欲,但抵不住谢云承的软磨硬泡,总会答应。
谢云承的小院比萧慕白的宽敞许多,仆从也更多。但每次萧慕白来,谢云承都会屏退左右,只留两人对坐。
烛光下,美食当前,两人对饮浅酌。谢云承会讲些京中趣闻,萧慕白则会说些书院琐事。偶尔谈到学问,便又是一番长谈。
这样的夜晚,总是过得很快。
夜深了,萧慕白要回去。谢云承会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提着灯笼,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会站在门口,久久不愿回屋。
“殿下,夜露重,回屋吧。”影七会这样提醒。
“再等等。”谢云承会说,“等师兄的灯走到山脚。”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一点灯火在黑暗中移动,忽明忽暗,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直到那灯火消失在山道转弯处,他才会转身回屋。
回到书房,他会铺纸研墨,给萧慕白写信。写今日的见闻,写心中的思念,写那些不敢当面说的话。
信写好了,装入信封,却不寄出——萧慕白就住在山下,走一刻钟就能送到。但他不敢,也不能,既怕太过频繁的打扰,会让师兄厌烦,也怕他对萧慕白的感情会给他招来祸事。明晰了反而不能再像之前一样肆无忌惮的表达自己的思念,不能肆无忌惮地送出一大盒的信。于是这些信件最终的归宿,都是第二日的烛火。
偶尔,萧慕白也会给他写信。通常是用诗笺,寥寥数语,或是一首小诗,夹在书里,或是让书院的小童送来。
“春山夜雨涨秋池,却话江南疫病时。何当共剪西窗烛,珍重几身莫相思。”
这样的诗,谢云承会反复读上数十遍,然后珍重地收好。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充实。春去夏来,夏尽秋至,栖霞山的枫叶又红了。
谢云承几乎要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他可以在书院读书,可以天天见到师兄,可以不必回京城面对那些纷争。
但他知道,这只是奢望。
他是皇子,终究要回去。
只是此刻,他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个人。
所以能多一日,便是一日。
能多一刻,便是一刻。
秋风起时,谢云承站在书院的山门外,看着满山红叶,心中涌起莫名的怅惘。
萧慕白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在想什么?”
“想……秋天过后,就是冬天了。”谢云承道,“冬天过后,又是新的一年。”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萧慕白也望向远方,“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
“比如……”萧慕白转头看他,眼中映着红叶,“我对你的承诺。只要师弟需要,师兄永远在这里。”
这句话,像秋日的暖阳,照进谢云承心里。
他笑了,笑容灿烂:“师兄说话要算话。”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两人相视而笑,红叶在风中翩跹。
远处钟声响起,该去上课了。
但这一刻的温暖,已足够抵御即将到来的寒冬。
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至少,此刻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