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明显的是黄昏。以前在公寓时,苏倦最喜欢黄昏时窝在沙发里,等林北杭下班。
现在,每到傍晚,他就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院门口,面朝大海,背对屋子。
是明确的姿态:我想一个人待着。
林北杭试过接近。
有一次,他搬了凳子坐在苏倦旁边半米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看着夕阳沉入海平面。
起初苏倦僵硬得像块石头,过了十几分钟,他忽然站起来,轻声说:“我有点冷,先回屋了。”
林北杭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失忆不是一片空白。它更像是打碎的镜子,偶尔会有锋利的碎片刺破水面。
傍晚,李阿嬷做了红烧鱼。鱼是阮阿公下午刚钓上来的,鲜嫩肥美。
苏倦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的瞬间,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筷子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怎么了?”林北杭立刻站起来。
苏倦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盘鱼,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几秒后,他猛地捂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
“头疼?”李阿嬷慌了。
苏倦点头,脸色惨白如纸。林北杭想扶他,手刚碰到胳膊,苏倦就像被电击一样甩开他,踉跄着冲回了房间,反锁了门。
那天晚上,林北杭在苏倦房门外站了很久。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在舔舐伤口。
他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放下。医生说过,不能刺激。
后半夜,哭声停了。
林北杭轻轻推开门。苏倦蜷缩在床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眼睑上。林北杭在床边坐下,借着月光看他。
睡着时的苏倦,终于卸下了那层疏离的壳,露出底下脆弱的、让他熟悉的内里。
他伸手,想擦掉他脸上的泪痕,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停住。
最后,他只是拉过被子,轻轻盖在苏倦身上。
转身离开时,林北杭没有看见,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又过了一周。苏倦的身体渐渐好转,可以自己走到海边了。
林北杭总是跟在不远处,既不敢靠太近,又不愿离太远。
那天下午,苏倦站在礁石上,看海浪拍岸。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轮廓。
林北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好像下一秒,这个人就会被风吹走,消失在海天之间。
他忍不住走上前。
“风大,回去吧。”林北杭说。
苏倦没有回头:“我想再待一会儿。”
“你身体还没完全好。”
“我知道。”苏倦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淹没,“但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林北杭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里太久的问题:“你是真的不记得我,还是……只是不想记得?”
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苏倦转过身。他的眼睛被海风吹得有些红,眼神却依然平静,是让林北杭绝望的平静。
“林先生,”
他说,语气礼貌而疏离,“我很感激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但医生说了,我伤了头,很多事情不记得了。如果以前我们认识,有过什么……我很抱歉。但现在,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帮助过我的好心人。”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海平线:“而好心人,不需要一直守在一个陌生人身边。”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林北杭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苏倦,看着这个曾经用全部生命爱过他的人,此刻用最平静的语气,把他们之间的一切归零。
“陌生人?”林北杭的声音在颤抖,“苏倦,我们不是陌生人。我们——”
“我们是什么?”苏倦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爱意,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
“林先生,每次你靠近,每次你看着我,我都觉得……很难受。像要窒息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身体记得。它在告诉我:离这个人远一点。”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已经踩到礁石边缘:“所以,算我求你。让我一个人待着,行吗?”
林北杭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真实的痛苦和抗拒,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任何回忆,对苏倦来说都是负担,都是刺激。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好。”林北杭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离远一点。但你答应我,不要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苏倦看着他退后,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
他点点头,转身继续看向大海,留给林北杭一个拒绝的背影。
林北杭站在十米外的沙滩上,海风吹得他眼睛发涩。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失忆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即使记忆消失,身体依然记得伤害;即使大脑空白,灵魂依然在逃离。
而他,从寻找者变成了一个需要被躲避的阴影。
夕阳缓缓沉入海面,把天空和海都染成血红色。
林北杭看着苏倦站在礁石上的剪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苏倦窝在他怀里看一部老电影时说过的话。
电影里的男主角失忆了,女主角守了他十年。当时苏倦小声说:
“如果有一天我也忘了你,你也要等我。因为就算脑子忘了,心也会记得。”
林北杭闭上眼睛。
倦倦,你的心还记得吗?
如果记得,为什么每一次我靠近,你都在颤抖?
海浪声里,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