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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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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崖镇的集市每逢农历初三、初八开市。

这天清晨,李阿嬷挎着竹篮,苏倦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石板路往码头边的市集走。

海雾还没散尽,空气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渔船靠岸的汽笛声、鱼贩的吆喝声、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充满生活气的喧哗。

苏倦帮阿嬷提着装鸡蛋的篮子,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

他喜欢这种喧闹,热闹可以填充思考的空隙,让他暂时不用去面对脑子里那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也不用去应对林北杭那双总是欲言又止的眼睛。

“小苏,你看这虾多新鲜!”李阿嬷蹲在一个鱼摊前,挑拣着活蹦乱跳的对虾。

苏倦跟着蹲下,手指刚碰到冰凉的虾壳,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那两人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都穿着深色西装,皮鞋在沾着鱼鳞和水渍的石板路上显得过于锃亮。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正拿着手机对照着什么,另一个年轻些的则四下张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摊贩和行人。

苏倦的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他低下头,装作专心挑虾,耳朵却竖了起来。

“请问,”金丝眼镜走到隔壁卖干货的摊子前,声音是标准的普通话,不带半点本地口音,“最近村里有没有来过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三四岁,长得挺清秀,皮肤白,不太爱说话?”

干货摊的阿婆摇摇头,用方言说了句“母鸡啊”(不知道)。

那两人又问了几个摊贩,得到的都是茫然的回应。年轻的那个有些不耐烦了:“王总,会不会搞错了?这种小地方……”

“不会错。”金丝眼镜推了推眼镜,“线人说看到他上了来这儿的大巴。继续问,特别是那些有房间出租的人家。”

苏倦的手指僵在虾筐里。二十三四岁,清秀,皮肤白,不爱说话。

这些描述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混沌的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角落。

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像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阿嬷,”他低声说,“我们回去吧,我有点不舒服。”

李阿嬷抬头看他,发现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怎么了?是不是海风吹着了?”

“可能吧。”苏倦站起身,接过阿嬷手里的篮子,“走吧。”

离开集市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在人群中穿梭,金丝眼镜的手机屏幕在晨光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那天晚上,苏倦失眠了。

月光透过木格窗棂,在房间地板上画出模糊的方格。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集市上的那一幕,那两个陌生人的脸,他们的对话,还有自己当时那股莫名的恐惧。

为什么害怕?

他不认识他们,至少现在的大脑告诉他,他没见过那两个人。可身体记得。

当那个金丝眼镜的目光扫过来时,他的脊背瞬间绷紧,呼吸变得急促,像是动物遇到了天敌。

还有林北杭。

这几个月来,林北杭像个沉默的守护者,始终在他身边维持着一个既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他不再试图提起过去,只是每天做好三餐,在他头痛时递上温水,在他看着大海发呆时,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

苏倦能感觉到那份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温柔。

有时候他会恍惚,如果真如林北杭所说,他们曾经相爱,那他究竟做了什么,让这个人如此绝望又如此执着?

窗外的狗叫了一声。

苏倦坐起身,披上外套,轻轻推开门。院子里月光如水,井边的韭菜丛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他走到院门口,刚要推门出去走走,却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林北杭在打电话。

“……确定是他们的人?”林北杭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冷厉,“江晚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北杭沉默了几秒。

“继续盯着。如果她敢靠近云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保护好阮阿公和阿嬷。还有,别让他察觉。”

苏倦贴在门后,手心渗出冷汗。“江晚”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记忆的锁孔。

一些破碎的画面在黑暗中闪现: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女人香水甜腻的气息,还有一份摊在桌上的、写满密密麻麻条款的文件……

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苏倦捂住额头,指甲深深掐进太阳穴。

那些画面闪得太快,他抓不住,只留下一片尖锐的耳鸣和心脏狂跳的恐慌。

“谁?”林北杭的声音突然逼近。

苏倦想退回房间,但已经来不及了。林北杭拉开门,月光照亮了他脸上未及收起的警惕和担忧。

看见是苏倦,他的神色瞬间软了下来。

“怎么了?不舒服?”林北杭下意识伸手想探他的额头。

苏倦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这个动作已经成了本能。

“我听到你在打电话。”苏倦的声音很轻,“江晚是谁?白天集市上那两个人在找谁?是我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北杭看着他,月光下苏倦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是全然的茫然和……恐惧。

林北杭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过是在这样的深夜,在苏倦如此脆弱的时候。

“进屋说吧。”他让开门,“外面冷。”

林北杭的房间很简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张云崖镇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

苏倦的视线落在地图上,又移开。他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子的布料。

林北杭给他倒了杯热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像一场即将开始的谈判。

“江晚……”林北杭开口,声音干涩,“是你以前认识的人。你们之间……有一些不愉快。”

“不愉快?”苏倦重复这个词,“所以她现在在找我?为什么?”

林北杭沉默了很久。他在权衡:说多少?怎么说?医生说不能刺激,但危险已经找上门,苏倦有权利知道真相,至少是部分的真相。

“你离开北京前,”他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起点,“签了一份借款协议。江晚是中间人。”

“借款?”苏倦皱起眉,“我为什么需要借钱?”

“你父亲生病了,需要手术。”林北杭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笔很大的费用,你不想让我知道,所以……”

“所以我找了别人借钱。”苏倦接上他的话,语气里带着自嘲,“听起来像我会做的事。”

林北杭有些意外。这是苏倦失忆后,第一次表现出对“过去的自己”的某种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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