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走到坡道最陡处时,脚下忽然一滑——
一块松动的石头被他踩翻,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小心——!”阮阿公的惊呼在耳边炸开。
苏倦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翻滚。筐里的红薯滚落出来,和碎石泥土一起往下砸。
他本能地护住头,但后背、胳膊还是被尖锐的石块划出道道血口。
滚落的过程其实只有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后“砰”的一声闷响,他摔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
“小苏!小苏!”阮阿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焦急而遥远。
苏倦想回答,但一张口,剧烈的疼痛就从胸口炸开。
他试着动动手脚——右腿疼得钻心,左手也抬不起来。额头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昏迷前最后的意识里。
他看见阮阿公踉跄着从坡上跑下来的身影,听见老人带着哭腔的呼喊,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苏倦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眼前是模糊的白,过了几秒才聚焦——是医院病房的天花板。
他试着转头,颈部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醒了!醒了!”李阿嬷带着哭音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老太太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阮阿公站在她身后,脸上又是愧疚又是心疼:“都怪我,不该让你背那么重……”
苏倦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李阿嬷赶紧用棉签蘸水润湿他的嘴唇:“别说话,医生说你肋骨骨裂,右腿骨折,还有脑震荡……要静养。”
门被推开,一个护士走进来,手里拿着个透明的密封袋:“这是您的随身物品,我们清点过了。手机摔坏了,但SIM卡还能用。”
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对了,送您来的老人家说,您昏迷时一直攥着手机。我们试着开机,屏幕碎了,但紧急联系人的信息还能显示——”
护士顿了顿,看向苏倦:“上面只存了一个号码,备注是‘北杭’。需要帮您联系他吗?”
苏倦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不……不用……”他嘶哑地说。
护士点点头出去了。李阿嬷和阮阿公对视一眼,老人家的眼里都写着担忧。
那天傍晚,苏倦的状况忽然恶化。
脑震荡的后遗症让他开始剧烈呕吐,医生检查后表情凝重:“颅内可能有轻微出血,要转去县医院做详细检查。我们这儿设备不够。”
救护车呼啸着把苏倦送到县医院。一系列的检查、会诊,最后医生严肃地说:“需要手术清除淤血。但手术有风险,需要家属签字。”
“我们……我们不是他家人。”李阿嬷急得直抹眼泪,“他是来我们这儿暂住的……”
医生皱眉:“那他有其他亲属吗?紧急联系人呢?”
阮阿公忽然想起什么,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密封袋。
老人不识字,摸索着把摔碎的手机拿出来,屏幕已经无法点亮,但侧面的SIM卡槽还完好。
“护士说……”阮阿公的声音在发抖,“说他手机里有个紧急联系人……”
值班护士接过去,熟练地取出SIM卡,装进一个备用手机。开机,读取通讯录。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李阿嬷凑过去,看见联系列表里孤零零的一个名字:
北杭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打吧。”李阿嬷红着眼睛说,“这孩子一个人在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不能对不起他。”
阮阿公颤抖着手指,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时,林北杭正在开一个跨洋视频会议。
屏幕上,纽约分公司的负责人正在汇报季度数据,但林北杭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视线落在办公桌角落——那里放着苏倦留下的戒指,和一张他打印出来的、昆明火车站那个模糊的背影。
手机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云南某县。
林北杭原本要挂断,但鬼使神差地,他按了接听。
“喂?”他声音疲惫。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请、请问是……北杭吗?”
林北杭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挥手示意会议暂停,起身走到窗边:“我是。您是哪位?”
“我姓阮,是云崖镇的……苏倦,苏倦他出事了!”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山上摔下来,现在在医院,要手术……医生说要家属签字……我们、我们找不到他家里人……”
后面的话林北杭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用力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他在哪个医院?具体地址告诉我。现在。立刻。”
五分钟后,陈默冲进办公室时,看见林北杭正在飞快地往行李箱里扔东西。
“林总?”
“订最近一班去昆明的机票,然后转车去云崖镇。”
林北杭的声音异常冷静,但陈默看见了他颤抖的手,“另外,联系昆明最好的脑外科医生,请他们立刻赶往县医院。钱不是问题。”
“可是董事会下午——”
“取消。”林北杭拉上行李箱拉链,抬头时,眼睛里是陈默从未见过的猩红,“所有的事情都取消。现在,立刻,我要去接他回家。”
去机场的路上,林北杭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机里存着阮阿公发来的医院地址和病房号,还有一张老人偷偷拍的苏倦的照片——
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头上缠着纱布,脆弱的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器。
林北杭看着那张照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
他想起了苏倦离开前看他的最后一眼,想起了那张只有九个字的字条,想起了这几个月来每一个寻找无果的日夜。
“倦倦,”他对着手机屏幕轻声说,声音哽咽,“这次你不能再逃了。”
“等我。”
飞机冲上云霄时,夜幕刚刚降临。林北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
苏倦枕在他腿上睡着了,呼吸轻浅,他在昏暗的灯光下轻轻梳理他的头发,那一刻的平静和圆满,曾让他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而现在,他的全世界正躺在千里之外的小镇医院里,独自面对手术和伤痛。
窗外云海翻涌,机舱内灯光昏暗。林北杭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