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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与阿公阿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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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昆明物流园的那次仓皇逃离后,苏倦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城市里。

监控、人群、无处不在的眼睛——哪怕只是错觉,那种被注视的恐慌也足以让他窒息。

他用最后一点现金买了张最便宜的夜间大巴票,目的地是地图上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云崖镇。

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夜。

苏倦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有对面来车的灯光掠过,照亮车内一张张疲惫昏睡的脸。

他在那些破碎的光影里,恍惚看见林北杭的眼睛——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那天在办公室,他拉住他时眼底深不见底的痛楚。

“对不起。”他在心里重复了第一千遍,像念一句无法超度的经文。

清晨六点,大巴在一个破旧的小站停下。司机用浓重的口音喊:“云崖到了!要下车的快点!”

苏倦拖着行李箱走下车时,被扑面而来的海风呛得咳了一声。

天还没完全亮,深蓝色的天幕下,能看见远处海浪拍岸的白线,和空气中浓重的咸腥气息。

这是一个真正的渔村。低矮的石头房子沿着山坡错落,晾晒的渔网像巨大的灰色蛛网挂在屋前。

早起的渔民已经在码头忙碌,柴油发动机的声音突突作响,混着海鸥的鸣叫。

苏倦站在路边,茫然四顾。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还能去哪里。

“小伙子,”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找地方住?”

苏倦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衣裳的老爷爷。

老人约莫七十来岁,背微驼,脸上是被海风和岁月雕刻出的深壑,但眼睛很亮,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苏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跟我来吧。”老人也不多问,转身往村里走,“家里有空房间,便宜。”

老人姓阮,老伴姓李,村里人都叫他们阮阿公、李阿嬷。

阮家的房子在村尾,是栋有些年头的石头屋,墙缝里长着青苔,但收拾得很干净。

小院里有口井,井边种着几丛葱绿的韭菜,墙角的三角梅开得正艳,在晨光里像一簇簇跳动的火。

“就这间。”阮阿公推开西厢房的门。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木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子,但窗户正对着海,能看到整片海湾。

“多少钱一天?”苏倦小心地问。

阮阿公摆摆手:“给什么钱。你就帮我干点活,打扫院子,喂喂鸡,抵房费了。”

李阿嬷从厨房探出头来,是个圆脸慈祥的老太太,围着碎花围裙:“快来吃早饭!粥刚熬好,还有腌小鱼!”

那天的早饭,苏倦吃得小心翼翼。白粥熬得绵软,配着自家腌的咸菜和煎得金黄的小鱼。

阮阿公李阿嬷也不多问,只偶尔给他夹菜,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够不够?再添点?”

饭后,苏倦坚持要洗碗。李阿嬷拗不过他,笑着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

阳光从木格窗棂照进来,在水槽里晃动成破碎的金斑。

“小伙子,”李阿嬷忽然开口,“心里有事,是不是?”

苏倦手里的碗差点滑落。

“不急,不急。”老太太温声说,“在我们这儿住着,海风吹吹,日子过过,慢慢就好了。”

那一瞬间,苏倦眼眶猛地发热。他匆忙低头,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水声哗啦啦地盖过了他喉咙里的哽咽。

云崖镇的节奏慢得像一首古老的渔歌。

苏倦很快就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清晨跟着阮阿公去码头,看渔船归来,帮着把一筐筐银光闪闪的渔获搬上岸;

午后陪李阿嬷坐在院子里补渔网,老太太的手很巧,梭子在网眼间穿梭如飞,一边补一边讲村里过去的故事。

“阿公阿嬷的儿子呢?”有一天苏倦忍不住问。

李阿嬷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穿梭:“在海那边。大城市,忙。”她说得很平淡,但苏倦看见了老人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不再问。只是更勤快地帮着干活——劈柴、挑水、打扫鸡舍。

身体累到极点的时候,心里那些翻腾的疼痛就会暂时平息。

夜晚躺在床上,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声音,像某种永恒的呼吸。

偶尔他也会想起林北杭。

想起那个雨夜林北杭第一次吻他,笨拙得像个少年;

想起他加班到深夜回家,总要先到卧室看一眼他是否睡着;想起家宴那天,林北杭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的温度。

这些回忆在渔村的宁静生活里,像深海里缓慢浮起的气泡,每一次出现都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但奇怪的是,痛着痛着,似乎也成了一种习惯。

阮阿公看出他心事重重,也不多问。只是有天傍晚,带他上了自家的小渔船。

那是苏倦第一次真正出海。柴油小马达“突突”地响着,船推开墨绿色的海水,驶向夕阳沉没的方向。

海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空气里是纯粹的、未经稀释的咸腥。

“看那边。”阮阿公指着远处海天相接处,“太阳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海就是这样,潮涨潮落,从古到今,没什么过不去的。”

苏倦扶着船舷,看着最后一缕金光沉入海平线。

天和海在暮色里融成一片深蓝,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某种他无法命名的、巨大的平静。

十月,渔村背后的山地里,谷物熟了。

村里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留守的老人孩子忙不过来。

阮阿公虽然年纪大了,但也种了两亩玉米、一亩红薯。

苏倦主动说:“阿公,我帮您收。”

那几天,他跟着阮阿公早出晚归。山地在村子北面,要走半个多小时的山路。

地里金黄的玉米秆子高过头顶,穿行其间时,叶片刮在脸上,留下细细的痒。

苏倦从没干过农活,起初笨手笨脚。掰玉米时使不对劲,把手心磨出了水泡;背箩筐下山时脚步不稳,摔了好几次。

阮阿公也不恼,只是笑呵呵地教他:“腰要挺直,步子要稳。这跟走山路一样,急不得。”

晚上回到家里,李阿嬷会用草药给他敷手上的水泡。老太太的手很轻,一边敷一边念叨:“明天别去了,歇着。”

“没事,”苏倦总是摇头,“我能行。”

他是真的想帮上忙——这对老人给他的,远不止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收完玉米,该收红薯了。红薯地在一片陡坡上,土质松软,不好走。

那天下午,阮阿公在前面挖,苏倦跟在后面把红薯捡进筐里。

太阳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心点这边,”阮阿公指着一处陡坡,“前几天下了雨,土松。”

苏倦点头,背起满满一筐红薯,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筐很沉,压得他肩膀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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