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昆明物流园的那次仓皇逃离后,苏倦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城市里。
监控、人群、无处不在的眼睛——哪怕只是错觉,那种被注视的恐慌也足以让他窒息。
他用最后一点现金买了张最便宜的夜间大巴票,目的地是地图上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云崖镇。
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夜。
苏倦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有对面来车的灯光掠过,照亮车内一张张疲惫昏睡的脸。
他在那些破碎的光影里,恍惚看见林北杭的眼睛——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那天在办公室,他拉住他时眼底深不见底的痛楚。
“对不起。”他在心里重复了第一千遍,像念一句无法超度的经文。
清晨六点,大巴在一个破旧的小站停下。司机用浓重的口音喊:“云崖到了!要下车的快点!”
苏倦拖着行李箱走下车时,被扑面而来的海风呛得咳了一声。
天还没完全亮,深蓝色的天幕下,能看见远处海浪拍岸的白线,和空气中浓重的咸腥气息。
这是一个真正的渔村。低矮的石头房子沿着山坡错落,晾晒的渔网像巨大的灰色蛛网挂在屋前。
早起的渔民已经在码头忙碌,柴油发动机的声音突突作响,混着海鸥的鸣叫。
苏倦站在路边,茫然四顾。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还能去哪里。
“小伙子,”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找地方住?”
苏倦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衣裳的老爷爷。
老人约莫七十来岁,背微驼,脸上是被海风和岁月雕刻出的深壑,但眼睛很亮,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苏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跟我来吧。”老人也不多问,转身往村里走,“家里有空房间,便宜。”
老人姓阮,老伴姓李,村里人都叫他们阮阿公、李阿嬷。
阮家的房子在村尾,是栋有些年头的石头屋,墙缝里长着青苔,但收拾得很干净。
小院里有口井,井边种着几丛葱绿的韭菜,墙角的三角梅开得正艳,在晨光里像一簇簇跳动的火。
“就这间。”阮阿公推开西厢房的门。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木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子,但窗户正对着海,能看到整片海湾。
“多少钱一天?”苏倦小心地问。
阮阿公摆摆手:“给什么钱。你就帮我干点活,打扫院子,喂喂鸡,抵房费了。”
李阿嬷从厨房探出头来,是个圆脸慈祥的老太太,围着碎花围裙:“快来吃早饭!粥刚熬好,还有腌小鱼!”
那天的早饭,苏倦吃得小心翼翼。白粥熬得绵软,配着自家腌的咸菜和煎得金黄的小鱼。
阮阿公李阿嬷也不多问,只偶尔给他夹菜,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够不够?再添点?”
饭后,苏倦坚持要洗碗。李阿嬷拗不过他,笑着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
阳光从木格窗棂照进来,在水槽里晃动成破碎的金斑。
“小伙子,”李阿嬷忽然开口,“心里有事,是不是?”
苏倦手里的碗差点滑落。
“不急,不急。”老太太温声说,“在我们这儿住着,海风吹吹,日子过过,慢慢就好了。”
那一瞬间,苏倦眼眶猛地发热。他匆忙低头,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水声哗啦啦地盖过了他喉咙里的哽咽。
云崖镇的节奏慢得像一首古老的渔歌。
苏倦很快就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清晨跟着阮阿公去码头,看渔船归来,帮着把一筐筐银光闪闪的渔获搬上岸;
午后陪李阿嬷坐在院子里补渔网,老太太的手很巧,梭子在网眼间穿梭如飞,一边补一边讲村里过去的故事。
“阿公阿嬷的儿子呢?”有一天苏倦忍不住问。
李阿嬷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穿梭:“在海那边。大城市,忙。”她说得很平淡,但苏倦看见了老人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不再问。只是更勤快地帮着干活——劈柴、挑水、打扫鸡舍。
身体累到极点的时候,心里那些翻腾的疼痛就会暂时平息。
夜晚躺在床上,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声音,像某种永恒的呼吸。
偶尔他也会想起林北杭。
想起那个雨夜林北杭第一次吻他,笨拙得像个少年;
想起他加班到深夜回家,总要先到卧室看一眼他是否睡着;想起家宴那天,林北杭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的温度。
这些回忆在渔村的宁静生活里,像深海里缓慢浮起的气泡,每一次出现都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但奇怪的是,痛着痛着,似乎也成了一种习惯。
阮阿公看出他心事重重,也不多问。只是有天傍晚,带他上了自家的小渔船。
那是苏倦第一次真正出海。柴油小马达“突突”地响着,船推开墨绿色的海水,驶向夕阳沉没的方向。
海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空气里是纯粹的、未经稀释的咸腥。
“看那边。”阮阿公指着远处海天相接处,“太阳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海就是这样,潮涨潮落,从古到今,没什么过不去的。”
苏倦扶着船舷,看着最后一缕金光沉入海平线。
天和海在暮色里融成一片深蓝,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某种他无法命名的、巨大的平静。
十月,渔村背后的山地里,谷物熟了。
村里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留守的老人孩子忙不过来。
阮阿公虽然年纪大了,但也种了两亩玉米、一亩红薯。
苏倦主动说:“阿公,我帮您收。”
那几天,他跟着阮阿公早出晚归。山地在村子北面,要走半个多小时的山路。
地里金黄的玉米秆子高过头顶,穿行其间时,叶片刮在脸上,留下细细的痒。
苏倦从没干过农活,起初笨手笨脚。掰玉米时使不对劲,把手心磨出了水泡;背箩筐下山时脚步不稳,摔了好几次。
阮阿公也不恼,只是笑呵呵地教他:“腰要挺直,步子要稳。这跟走山路一样,急不得。”
晚上回到家里,李阿嬷会用草药给他敷手上的水泡。老太太的手很轻,一边敷一边念叨:“明天别去了,歇着。”
“没事,”苏倦总是摇头,“我能行。”
他是真的想帮上忙——这对老人给他的,远不止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收完玉米,该收红薯了。红薯地在一片陡坡上,土质松软,不好走。
那天下午,阮阿公在前面挖,苏倦跟在后面把红薯捡进筐里。
太阳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心点这边,”阮阿公指着一处陡坡,“前几天下了雨,土松。”
苏倦点头,背起满满一筐红薯,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筐很沉,压得他肩膀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