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蒙执又拿出秦汐云的信。信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是他熟悉的笔迹。可那句“书斋寒夜,记得添衣”,他怎么看都觉得另有深意。
也许,姐姐并非全然无意?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他翻身下床,点亮烛火,铺纸研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落不下。他想写“我想你了”,想写“等我接你回来”,想写“我不是你弟弟,我从未当你是姐姐”。
可最终,落笔时,却只写了一首规规矩矩的五言:
“淮州雪初霁,长安夜正寒。
遥寄一枝梅,聊慰客衣单。
问君咳可止?问药可曾完?
唯愿东风早,送春到江南。”
写罢,他看了半晌,忽然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不行。还不能说。
他重新铺纸,写下一封再平常不过的家书:书斋课业,骑射进展,祖母身体,秦苏学业。只在信末,添了句不痛不痒的:“江南湿冷,姐姐务必珍重。”
第二日,蒙执起了个大早。
骑射课在书斋西侧的校场。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蒙执到得早,校场上只有几个寒门学子在清扫积雪。
“蒙师弟来得真早。”
姚文璟也来了,穿着一身宝蓝色骑射服,衬得面如冠玉。他身后跟着几个世家子弟,都是平日里与他交好的。
“姚师兄。”蒙执淡淡点头。
教骑射的是位姓赵的退役老将,五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据说是当年随蒙毅出征时留下的。他见蒙执,神色缓和了些:“小公子今日可要好好表现,别坠了蒙家的名头。”
“学生明白。”
课始,先是练箭。靶子设在三十步外,蒙执挽弓搭箭,弓是书斋统一的一石弓,他拉得有些吃力,却还是稳稳射出一箭。
箭中靶心,微微颤动。
“好!”赵教头喝彩。
姚文璟也射了一箭,同样中靶心,只是略偏了些。他笑道:“蒙师弟好箭法,不愧是将门之后。”
蒙执没接话,继续射箭。他今日憋着一股劲,箭箭不离靶心,引得周围学子纷纷侧目。姚文璟起初还能跟上,后来便有些吃力了,最后一箭甚至脱了靶。
“姚师兄承让。”蒙执放下弓。
姚文璟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维持着风度:“蒙师弟果然厉害。不过骑射不止箭术,马上功夫也要紧。不如咱们比试骑术?”
“好。”
两人各自挑马。蒙执选了匹黑马,性子烈,他却驯得服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黑马便如箭般窜出。
校场设了障碍,需骑马越过三重栅栏,绕桩而行,最后冲刺返回。蒙执伏低身子,黑马纵跃如飞,栅栏、绕桩一气呵成,返回时竟比去时更快。
姚文璟骑术也不差,只是他那匹白马温顺,少了些冲劲,最后慢了半息。
“蒙师弟赢了。”他下马时,笑容有些勉强。
赵教头拍拍蒙执的肩:“不错,有你祖父当年的影子。”
蒙执喘着气,心里却无多少欢喜。赢了又如何?姐姐又看不见。
课后,姚文璟邀众人去膳堂用饭,蒙执推说累了,独自回了斋舍。刚进门,便看见书案上放着一封信。
江南来的信。
他心跳骤然加快,几步冲过去,拿起信时手都在抖。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不长,依旧是报平安:咳疾好转,已能安睡;学医渐入佳境,昨日还协助宋大夫救治了一个高热惊厥的孩子;江南少雪,今年的初雪倒是下得及时。
只在信末,添了句:“前信所言‘记得添衣’,非客套语。书斋寒重,你自幼畏寒,切莫逞强。”
蒙执盯着这句话,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非客套语。
她说,这不是客套。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眶发热。将信贴在胸口,那薄薄的纸页仿佛带着江南的温度,暖了他一整个寒冬。
窗外,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金红。书斋的钟声又响了,这一次,蒙执听出了不同的意味。
那是希望的钟声。
是等待终有回响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