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江屹的车停在公寓楼下。

他没立刻下车，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下颌线绷得很紧。下午的药监局沟通会开得不太顺利，新药审批的几个环节卡住了，对方话里话外暗示“再等等，不着急”。他知道是有人打了招呼，故意使绊子，但面上还得滴水不漏，笑着说“理解，我们全力配合”。

商场如战场，有时候不见血，但更磨人。

他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烦心事压下去。然后推开车门，上楼。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和皱了的衬衫。他伸手理了理，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表情放松些。苏晚今天有喜事，他不想把工作的情绪带回家。

门开了，饭菜的香味混着温暖的灯光一起涌出来。他愣在门口，看着玄关柔和的灯光，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轻响，心里那点郁结，忽然就散了。

“江屹？回来了？”苏晚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沾了点面粉，“我在煎鱼，马上好。你先洗手换衣服。”

“嗯。”江屹应了一声，关上门，换鞋。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

苏晚系着条碎花围裙，头发随意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正小心翼翼地给锅里的鱼翻面，滋啦一声，油花溅起，她往后缩了一下，但眼睛很亮，嘴角是弯的。

很寻常的画面，很寻常的烟火气。但江屹看着，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马上好了。你去摆碗筷吧，在消毒柜里。”

江屹走到餐厅，拿出碗筷，一一摆好。又开了瓶红酒，倒进醒酒器。做完这些，他回到厨房，苏晚已经把煎好的鱼盛出来，正在炒最后一个青菜。

“今天怎么有兴致做饭？”他问，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到料理台上。

“庆祝啊。”苏晚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虽然不是多大的发现，但……是我自己找到的第一个线索。而且，陈院士和徐老师都认可了，新样本也拿到了。值得庆祝一下。”

她说着，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雀跃，像个考了好成绩等着被夸奖的小孩。江屹看着她，笑了，伸手很轻地刮了下她的鼻尖。

“嗯，值得庆祝。”他说，“苏博士厉害。”

苏晚脸一热，低下头继续炒菜，但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饭菜很快上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很家常，但色香味俱全。两人面对面坐下，江屹给她倒了小半杯红酒。

“恭喜。”他举杯。

“谢谢。”苏晚也举起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小口喝着。酒很醇，微微的涩，但回甘悠长。

“说说，什么发现？”江屹给她夹了块排骨，问。

苏晚放下酒杯，眼睛更亮了。她开始讲，从主成分分析图的异常聚集，到SIGLEC-14这个冷门基因，到基因型与表达的关联，再到免疫和代谢表型的差异。她讲得很详细，很投入，手不时比划着，试图把那些复杂的数据和通路说清楚。

江屹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能听懂她的思路，她的逻辑，她的兴奋。看着她发光的眼睛，他觉得自己一天的疲惫，都值了。

“所以，你现在觉得，这个基因可能是新冠重症的一个易感因素？”他总结道。

“嗯，有可能。”苏晚点头，但立刻补充，“但还只是假设，需要大量验证。样本量还小，假阳性风险很高。而且，就算关联是真的，它具体通过什么机制影响免疫反应，导致重症，现在还完全不知道。”

她很清醒，没有被初步发现冲昏头脑。江屹看着她，心里是骄傲的，也是心疼的。他知道科研这条路有多难，一个看似有希望的线索，最后可能证明是条死胡同。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下一步打算怎么做？”他问。

“先验证。用新到的样本，看能不能重复这个关联。然后设计体外实验，模拟这个基因低表达的状态，看看免疫细胞会怎么反应。如果体外结果支持，再考虑动物模型。”苏晚说着，眼里有光，但也有隐隐的忧虑，“不过……体外实验能不能做出来，动物模型能不能建起来，都是未知数。而且，很烧钱，很花时间。”

“钱的事，不用担心。”江屹说，语气很平静，“需要多少，跟我说。你的课题，我投了。”

苏晚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用不用，课题有经费的。而且，陈院士的课题，不差钱。”

“那不一样。”江屹看着她，“课题经费是公家的，要审批，要审计，要按计划花。我的钱是私人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用打报告，不用看人脸色。万一公家经费卡住了，或者你想做点计划外的探索，我的钱能顶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晚知道，这不是一笔小钱。体外实验，动物模型，尤其是涉及基因编辑和病毒感染的动物模型，动辄几十上百万。而且，很可能打水漂。

“江屹，这……”她有些无措。

“苏晚。”江屹打断她，握住她的手，“我说过，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钱的事，我来解决。你只需要专心做你的科研，其他的，不用管。”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但很稳。苏晚看着他，眼眶发热。

“可是……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她小声说，“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投资哪有稳赚不赔的。”江屹笑了，“我投AI制药，风险比你大多了。十个项目，能成一个就不错。但我还是投，因为我相信方向是对的，相信那些科学家能做出东西。对你，我也一样。我相信你的眼光，相信你的能力。就算最后这个基因是错的，你的思路，你的方法，你积累的经验，都不会白费。这些，比钱值钱。”

苏晚看着他，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江屹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傻。”他说，“吃饭。菜都凉了。”

“嗯。”苏晚低头，大口吃饭。眼泪混在饭菜里，有点咸，但心里是满的，是甜的。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江屹洗碗，苏晚擦桌子。厨房里灯光温暖，水声哗哗，偶尔有碗碟碰撞的轻响。很安静，很平和。

“江屹，”苏晚忽然开口，“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顺？”

江屹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怎么这么问？”

“你回来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苏晚小声说，“虽然你藏得很好，但我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