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笔尖移到白板中央，指向那个用红圈标出的基因名。

“我在全基因组关联分析中，发现了一个相对冷门的位点，位于SIGLEC-14基因的内含子区。这个位点的一个等位基因，在重症病人中频率升高，虽然没达到全基因组显著性，但在校正多重检验后，P值仍在0.05边缘。”

她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基因型与表达量的关联图。

“更重要的是，这个高风险等位基因，与SIGLEC-14在单核细胞中的表达水平，存在强烈的负相关。携带高风险等位基因的病人，SIGLEC-14表达量平均降低百分之五十。”

陈院士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徐敏也坐直了身体。

苏晚继续，笔尖指向右边的免疫和代谢图谱。

“我将病人按SIGLEC-14表达量分组，分析免疫表型和代谢谱。在低表达组，观察到单核细胞和中性粒细胞比例升高，调节性T细胞比例降低。促炎通路信号增强，而色氨酸代谢等免疫调节通路抑制。这些差异，在校正了年龄、性别、基础病后，依然显著。”

她说完，放下笔，看向陈院士。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沉默。陈院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徐敏则盯着白板，眉头越皱越紧。

许久，陈院士睁开眼。

“样本量。”他开口，只说了一个词。

“是，样本量小。”苏晚点头，坦然承认，“目前只有十个携带高风险等位基因的重症病人。统计效力不足，假阳性风险高。所以，这只是个初步线索，需要扩大样本验证。”

“验证计划呢？”陈院士问。

“已经与合作医院的王主任联系，请求调取更多重症病人的样本和临床数据。预计下周能拿到第一批，大约五十例。同时，我计划设计体外实验，在单核细胞中敲低SIGLEC-14，模拟低表达状态，观察其对病毒模拟物刺激的免疫反应变化。另外，结合已有的单细胞测序数据，深入分析SIGLEC-14在不同免疫细胞亚群中的表达模式，及其与下游通路的共表达网络，寻找机制线索。”

苏晚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显然，在来之前，她已经做了周密的思考。

陈院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锐利，像手术刀，一层层剖开表象，直视内核。苏晚挺直背脊，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思路清晰，计划可行。”陈院士终于开口，语气依然平淡，“但苏晚，你要知道，SIGLEC-14是个冷门基因，相关研究很少。如果你这个发现是真的，那可能是条新路。但如果是假的，你可能要浪费一年，甚至更长时间，去验证一个错误的方向。时间成本，机会成本，你想清楚了吗？”

苏晚抿了抿唇，眼神坚定。

“我想清楚了，院士。科研本身就是冒险，是在黑暗里找路。如果因为怕走错路，就不敢迈步，那永远到不了新地方。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查了文献，SIGLEC-14虽然冷门，但它在免疫识别和耐受维持中扮演的角色，与新冠重症的免疫失衡特征，在逻辑上是契合的。我觉得……值得一试。”

陈院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就按你的计划做。样本和资源，徐老师帮你协调。但记住，每走一步，都要留下清晰的脚印。数据，代码，分析过程，全部存档。如果后面发现错了，至少要知道错在哪里，为什么错。”

“是，院士。我明白。”苏晚用力点头。

“好了，去吧。”陈院士摆摆手，“抓紧时间，但也注意身体。我不希望我的学生，课题没做出来，人先垮了。”

“是，谢谢院士。”

苏晚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但她心里是满的，是亮的。陈院士的认可，徐敏的支持，还有……那个刚刚萌芽的、充满可能性的方向。

她快步走回实验室。刚坐下，手机就震了。是医院王主任发来的消息：「小苏，你要的样本清单，我整理好了。一共五十三例，都是重症，有完整的临床和基因组数据。伦理批文我已经签字，你派人来取，或者我让人送过去？」

苏晚眼睛一亮，赶紧回：「谢谢王主任！我马上派人过去取。太感谢了！」

「客气啥，陈院士的课题，我们肯定支持。不过小苏，这批样本很珍贵，你可得好好用。」

「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放下手机，苏晚抑制不住地笑了。太好了，样本这么快就到位了。她立刻打开电脑，开始设计新的分析流程。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在弹奏一首激昂的进行曲。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春天真的来了，带着希望，带着生机，带着……无限的可能。

而她的路，也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