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少年。”裴子越喘着气,“在草地上……说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严默的手僵住了。
他慢慢收回手,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那是……你的朋友吧。”他声音有点哑,“可能是我记错了。我们以前……没见过。”
“可是——”
“医院到了。”严默打断他,“下车吧。”
检查过程很繁琐。脑部CT、记忆测试、心理评估……裴子越像个人偶一样被摆弄,严默全程陪着,寸步不离。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李,看起来和严默很熟。
“李医生。”严默说,“他今天早上……又忘了。”
李医生看了眼裴子越,又看看严默,叹了口气:“记忆重置周期缩短了。上次是七天,这次才三天。”
裴子越心里一沉:“医生,我……还能治好吗?”
李医生没直接回答:“这个病……目前没有特效药。只能慢慢调理,尽量避免刺激。”
“那我……会一直这样吗?”裴子越声音发抖,“一直忘记,一直重置?”
“不一定。”李医生安慰他,“有些患者随着时间推移,记忆功能会慢慢改善。但也有些……”
他没说下去。
但裴子越听懂了。
有些患者,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从医院出来,裴子越情绪很低落。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人生无望。
一直忘记,一直重置。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裴子越。”严默忽然开口。
“嗯?”
“看着我。”
裴子越转过头。
严默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他。
“听着,”他说,“不管你忘了多少次,我都会告诉你你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所以,不要怕。”
裴子越鼻子一酸。
“为什么……”他声音哽咽,“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只是形婚,你没必要……”
“有必要。”严默打断他,“你是我配偶,我有责任照顾你。这是协议里写的。”
又是协议。
裴子越眼泪掉下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委屈,觉得难过,觉得……自己像个累赘。
严默伸手,想擦他的眼泪,但手指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他从储物格里抽出纸巾,递过来。
“擦擦。”他说,“妆花了。”
裴子越破涕为笑:“我没化妆!”
“那也擦擦。”严默语气软了些,“难看。”
裴子越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
“严默。”他吸了吸鼻子,“如果我……永远都好不了。你会怎么办?”
严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一直告诉你。直到你记住为止。”
“一直告诉?”
“嗯。”严默启动车子,“一天记不住,就两天。两天记不住,就一个月。一个月记不住,就一年。总有记住的时候。”
裴子越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激,愧疚,还有……一点点的,心动。
“谢谢你。”他小声说。
严默没说话。
但裴子越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
回到家,裴子越发现床头多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扉页上写:“裴子越的日记——记录每日重要事项,防忘。”
字迹工整冷硬,是严默的。
他翻开,里面已经写了几条:
“周一:和严默结婚,他很有钱”
“周二:严默做的牛排不错”
“周三:严默不让养狗,生气”
裴子越看着这几行字,眉头皱起。
这字迹……是他的吗?
怎么这么幼稚?像小学生写的。
而且内容……也太简略了吧?
他拿起笔,想补充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周一的事,他完全不记得了。周二……好像有印象,严默确实做了牛排。周三……他想养狗吗?
头又开始痛。
他放下笔,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那些碎片化的画面又来了——
医院的病房。白色的天花板。有人握着他的手。
那个人说:“裴子越,你要好好记日记。把每天重要的事写下来,这样就算忘了,也能看日记想起来。”
他说:“好麻烦……不想写。”
“那我帮你写。”那个人说,“你只要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就好。”
“今天……你来看我了。”
“还有呢?”
“还有……你买的苹果不好吃。”
“……”
“逗你的。”他笑了,“苹果很甜。你也很甜。”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轻轻笑了一声。
很温柔的笑声。
裴子越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
刚才那个笑声……
是严默的。
不是现在这个冷冰冰的严默,是更年轻的,更温柔的严默。
他冲出房间,跑到对面主卧门口,想敲门,又不敢。
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他转身回了房间。
拿起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周四:严默带我去医院。他说,就算我永远好不了,他也会一直告诉我我是谁。”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补充:
“严默好像……没那么讨厌。”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躺回床上。
窗外夜色渐深。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想那个温柔的笑声。
如果……如果他真的认识严默很久了。
如果严默真的……曾经对他那么温柔。
那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冷?
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子越想不明白。
但他决定,从明天开始,好好记日记。
好好记住……严默。
就算记忆会重置。
但文字不会。
他总能找到办法,记住该记住的。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