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越把布加迪开回了严默的公寓车库。
下车的瞬间,他盯着这辆价值半个亿的跑车看了好一会儿——银蓝色的车身在车库冷白灯光下流光溢彩,像头沉睡的猛兽。他伸手摸了摸引擎盖,金属触感冰凉。
“物有所值。”他嘟囔着,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倒映出他的脸: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紫色衬衫领口歪斜,表情有点茫然。他抬手理了理头发,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电梯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扭了扭——还是摘不下来。
“什么破玩意儿……”他低声骂了一句。
电梯停在顶层。门开,他走出去,公寓里一片漆黑,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严默还没回来?
裴子越摸索着开了灯。客厅瞬间亮如白昼,空荡荡的,没有人气。他脱了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到厨房想倒杯水。
冰箱里整齐码放着矿泉水、果汁、啤酒,还有几盒看起来很高级的食材。他拿了瓶水,拧开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冷静了些。
然后他注意到,料理台上放着个保温盒,旁边贴了张便利贴:
“微波炉热两分钟。”
字迹是严默的。
裴子越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保温盒——里面是还温着的海鲜粥,撒了葱花和香菜,都是他爱吃的。
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最后端出来,坐到餐桌前,一勺一勺慢慢吃。
粥很鲜,米粒软烂,温度刚好。他吃着吃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坐在某个小出租房的餐桌前,面前也摆着一碗粥。对面坐着年轻的严默,穿着旧T恤,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好吃吗?”
他说:“还行吧。就是淡了点。”
严默立刻站起来:“我去拿盐。”
他拉住他:“逗你的。挺好的。”
然后严默笑了,笑得很温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裴子越拿勺子的手一顿。
出租房?年轻的严默?
他什么时候去过严默的出租房?
而且那画面里的严默……笑得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冷冰冰的严默。
头又开始痛。
他放下勺子,揉了揉太阳穴。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迅速退去,留下满脑子问号。
他决定不再想了。
吃完粥,他把碗洗了,然后开始在公寓里闲逛——名义上是熟悉环境,实际上……他想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严默的书房在一楼走廊尽头,门没锁。裴子越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书。靠窗是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过分。
裴子越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本书——经济学原理,德文原版。他又抽了几本,全是专业书籍,金融、管理、法律,连本小说都没有。
“书呆子。”他评价道,把书塞回去。
转身时,他注意到书架最底层有个不起眼的灰色金属柜,没有把手,只有个密码锁。
保险柜?
裴子越蹲下来,盯着那个柜子。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东西。
他试着按了几个数字——严默的生日?不知道。他自己的生日?0203。他输入,锁没开。
又试了试可能的组合:严氏集团成立年份?不知道。他和严默“第一次见面”的年份?2019?不对,是三年前,那就是2020年。
他输入2020,锁还是没开。
“搞什么……”他嘀咕,正要放弃,视线扫过书桌抽屉。
最下面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点深蓝色的边角。
裴子越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旧相册。
深蓝色绒面,边角已经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心跳莫名加速,拿起相册,翻开第一页。
然后愣住了。
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某个小区的游乐场滑梯前合影。一个笑得没心没肺,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另一个安静地站在旁边,嘴角有很浅的弧度。
那个笑得很疯的,是他。
而旁边那个……
裴子越手指发抖,翻到第二页。
十几岁的少年,穿着初中校服,靠在自行车上。他揽着另一个少年的肩膀,两人都看着镜头。背景是学校的操场。
第三页:高中毕业典礼。他穿着学士服,把学士帽扣在旁边那人头上。那人无奈地笑着,抬手扶住帽子。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全都是他。
从七八岁到二十出头,各个时期的照片。而每一张照片里,他身边都有同一个人——
严默。
那个安静的、眼神温柔的、从小到大都跟在他身边的严默。
裴子越一页一页翻过去,呼吸越来越急促。
照片里的严默会笑——不是现在这种冷淡疏离的笑,是真实的、温暖的、带着宠溺的笑。照片里的他也会对严默做各种亲密的动作:勾肩搭背、摸头、甚至有一张……他在严默脸颊上亲了一口。
看背景,好像是大学宿舍?
“这不可能……”裴子越喃喃自语。
他怎么完全不记得?
他和严默从小就认识?还是邻居?一起长大?
为什么爸妈从来没提过?
为什么严默也没说过?
他继续往后翻。相册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但有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他抽出来,展开。
是一份病历复印件。
患者姓名:裴子越。
诊断:重度颅脑损伤术后,顺行性遗忘症伴逆行性片段性遗忘。
日期:2020年7月15日。
下面还有医生的手写备注:“记忆受损严重,新记忆保留期极短,旧记忆呈碎片化。建议长期看护,避免刺激。”
2020年7月15日。
三年前。
他出车祸的时间。
裴子越盯着那张病历,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顺行性遗忘症……什么意思?他失忆了?而且不是普通的失忆,是……无法形成新记忆?
所以他才会不记得这些照片?
不记得和严默的过去?
那他现在记得的这些年……是什么?
他脑子乱成一团,太阳穴突突地跳。那些碎片化的画面又冲撞上来——医院、戒指、眼泪、还有那句“老公”……
“你在干什么?”
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裴子越吓得手一松,病历和相册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看见严默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裴子越喉咙发干,“我随便看看……”
严默没说话。他走过来,弯腰捡起相册和病历,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谁让你进书房的?”他问,声音很冷。
“门没锁……”
“出去。”
“严默!”裴子越站起来,声音发抖,“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些照片……病历……我是不是……”
“出去。”严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出去!”裴子越也来脾气了,“严默,我有权利知道!我是不是失忆了?我们是不是早就认识?这些照片——”
“裴子越。”严默抬起眼看他,眼神冷得像冰,“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还能笑得出来。”严默一字一句地说,“就凭你还能开开心心地当你的裴少爷。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可那是我的记忆!”裴子越眼睛红了,“我有权利知道我自己是谁!”
严默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最后,严默把相册和病历锁回保险柜,转身看着裴子越:“好,我告诉你。但你听完,不准再问第二遍。”
裴子越点头。
“你三年前出过车祸,脑部受伤,记忆受损。”严默说得很平静,“但不严重,只是有些片段记不清了。这些照片……是你小时候的邻居,不是严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