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晚上的争吵,像一场暴风雨,猛烈而短暂。雨过之后,留下的是一片狼藉,但也带来了一丝清醒。
田臻屿在书房坐了一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已经戒烟五年了,但这一夜,他抽完了整整一包。烟雾缭绕中,他回想起十二年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在北大讲座见到她,十八岁的张茉茉,清秀,聪慧,眼神清澈。她站起来提问,问题犀利而有见地,让他眼前一亮。后来她发邮件请教,他认真回复,一来二去,竟然成了习惯。
再后来,滨城江边,他向她表白。她红着脸说“我愿意”,那一刻,他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婚礼上,她穿着婚纱,美得像仙女。他牵着她的手,向所有人宣誓:我会用一生来爱你,保护你,让你幸福。
七年婚姻,聚少离多。他知道她苦,知道她累,但他总以为,只要他努力工作,给她最好的生活,就是爱她。他错了。她需要的不是物质,是陪伴,是理解,是温柔。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臻屿,你是军人,保家卫国是你的职责。但茉茉是你的妻子,源源是你的儿子,他们也需要你。你不能只顾大家,不顾小家。”
是啊,他错了。他以为他在为国家奉献,就是在为家庭奉献。但他忘了,妻子和孩子需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丈夫和父亲,不是一个符号,一个称谓。
天亮了。田臻屿掐灭最后一支烟,站起来。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很憔悴。但他眼中有了决定。
他走出书房,来到主卧门口。门紧闭着,但他知道茉茉在里面,和他一样,一夜未眠。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做些什么,来弥补这七年的亏欠。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这套围裙是茉茉买的,粉色的,上面有卡通图案,他从来没穿过。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面包、牛奶,开始做早餐。
他很少下厨,手艺生疏。煎蛋糊了,面包烤焦了,牛奶热过头了。但他很认真,一遍遍重做,直到勉强能看。
七点,源源起床了。看见爸爸在厨房,他揉着眼睛走过来:“爸爸,你在做饭?”
“嗯,给你和妈妈做早餐。”田臻屿摸摸儿子的头,“去刷牙洗脸,马上就好。”
“爸爸,你做的能吃吗?”源源怀疑地看着盘子里焦黑的煎蛋。
“臭小子,敢怀疑你爸的手艺?”田臻屿笑骂,“快去,不然不给你吃。”
源源嘻嘻笑着跑了。
七点半,早餐做好了。田臻屿去敲主卧的门:“茉茉,起床吃早餐了。”
里面没声音。
“茉茉,我做了早餐,你起来吃点。”他又敲。
门开了。茉茉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显然哭了一夜。看见他系着粉色围裙,她愣了一下。
“我做了早餐,可能不太好吃,但......但我会努力学的。”田臻屿有些局促地说。
茉茉没说话,走到餐厅。看见桌上的早餐,她眼睛又红了。结婚七年,这是他第一次为她做早餐。虽然卖相不好,但心意很重。
“妈妈,爸爸做的煎蛋,有点糊,但还能吃。”源源很“贴心”地评价。
“吃你的饭。”田臻屿拍他脑袋。
三人坐下吃饭。气氛有些尴尬,但至少没有争吵。田臻屿不停地给茉茉夹菜:“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茉茉低头吃饭,不说话。
饭后,田臻屿收拾碗筷。茉茉站起来:“我来吧。”
“不用,我来。”田臻屿说,“你今天休息,陪源源玩。我洗碗。”
茉茉看着他笨拙地洗碗,水流得到处都是。她走过去,接过碗:“我来吧,你洗不干净。”
田臻屿站在旁边,看着她熟练地洗碗,擦桌子,收拾厨房。这些事,她做了七年,而他,从没帮过忙。
“茉茉,”他轻声说,“我申请调回北京了。以后不出差了,就在国防大学教书,按时上下班,多陪你和孩子。”
茉茉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还有,我把妈接过来了,让她在北京住一段时间,陪陪你和源源。你工作忙的时候,妈可以帮忙带孩子。”
茉茉转身看着他:“你......你说真的?”
“真的。”田臻屿点头,“茉茉,对不起,这七年,让你受苦了。我以后会改,多陪你,多顾家。我们......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茉茉的眼泪掉下来。她等了七年,终于等到这句话。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这么痛?
“臻屿,不是你的错。”她哭着说,“我也有错。我只顾工作,不顾家,不顾你。我不是个好妻子,好妈妈。”
“不,你是最好的妻子,最好的妈妈。”田臻屿抱住她,“茉茉,我们都有错,但我们都有爱。我们改,我们好好过,好不好?”
“嗯。”茉茉在他怀里点头。
那一抱,像是隔了一个世纪。七年婚姻的隔阂,在这一刻,开始消融。
二
宋薇来北京了。看见女儿女婿和好了,她很高兴,但也没放松警惕。她知道,婚姻的裂痕不是一两天能修补的,需要时间和耐心。
“妈,您就住这儿,别回滨城了。”田臻屿说,“我和茉茉工作忙,您在这儿,能帮忙照顾源源,我们也能多陪陪您。”
“好,妈不走了,就在这儿陪着你们。”宋薇说。
有母亲在,家里的气氛好了很多。宋薇是过来人,知道怎么调节夫妻关系。她不让茉茉做家务,不让田臻屿下厨,自己全包了。
“妈,您歇着,我来。”茉茉要帮忙。
“你歇着,妈来。”宋薇说,“你们工作一天了,累了,歇着。妈在家没事,做点家务,活动活动筋骨。”
“妈,您别累着。”田臻屿说。
“累不着,妈身体好着呢。”宋薇笑。
在母亲的调解下,田臻屿和茉茉的关系逐渐缓和。田臻屿真的调回了北京,在国防大学教书,虽然也忙,但能按时上下班,周末也能休息。他开始学着做家务,学着带孩子,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第一个周末,田臻屿说要带全家去动物园。
“动物园?”源源兴奋地跳起来,“我要看大熊猫!”
“好,看大熊猫。”田臻屿笑。
茉茉有些犹豫:“我下午还有个会......”
“推了。”田臻屿说,“茉茉,工作永远做不完,但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今天,我们一家三口,加上妈,一起去动物园,好好玩一天。”
“可是......”
“没有可是。”田臻屿握住她的手,“茉茉,相信我,工作的事,能安排。但家庭的事,不能等。”
茉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点头:“好,我去请假。”
她给领导打电话,说家里有事,下午的会不参加了。领导很惊讶——张茉茉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从不请假。但也没多问,准了。
一家人去了动物园。周末人很多,但田臻屿一直牵着茉茉的手,护着她和源源。宋薇跟在后面,看着女儿女婿手牵手,心里暖暖的。
“妈妈,你看,大熊猫!”源源指着玻璃窗里憨态可掬的熊猫。
“真可爱。”茉茉笑。
“爸爸,给我和大熊猫拍照!”源源说。
“好。”田臻屿拿出手机,给儿子拍照。拍完了,他对茉茉说:“我们也拍一张。”
“我们?”
“嗯,我们一家三口。”田臻屿把手机递给宋薇,“妈,您帮我们拍。”
宋薇接过手机。镜头里,田臻屿搂着茉茉的肩,茉茉抱着源源,一家三口,笑得很甜。背景是憨态可掬的大熊猫,很和谐,很幸福。
“好,笑一个!”宋薇按下快门。
照片拍得很好。田臻屿看着照片,对茉茉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拍一张全家福。等源源长大了,结婚了,有孩子了,我们还来,拍四代同堂。”
“想得真远。”茉茉笑,但心里甜甜的。
在动物园玩了一下午,源源累了,趴在田臻屿肩上睡着了。田臻屿背着儿子,一手牵着茉茉,慢慢往外走。
夕阳西下,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茉茉看着丈夫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平凡,温馨,有爱。
“臻屿。”她轻声叫。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改,谢谢你愿意陪我,谢谢你......还爱我。”
田臻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茉茉,我爱你,一直爱你。以前是我不好,忽略了你。以后不会了,我会好好爱你,好好爱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