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茉茉三十二岁,已经成为外交部经济司最年轻的副处长。她在中美经贸谈判中表现出色,连续两年获得部里的嘉奖。田臻屿也已经晋升为少将,担任国防大学副校长,工作更加繁忙。
结婚七年,他们聚少离多。田臻屿经常出差、演习、调研,茉茉也经常出访、谈判、开会。两人在北京的家里,常常只有保姆和儿子源源。源源五岁了,上幼儿园大班,聪明懂事,但总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下个月回来。”“妈妈下周就回来。”这样的对话,成了家常便饭。
这年秋天,茉茉接到一个重要任务——随团出访欧洲,就数字经济合作进行谈判。行程一个月,要去五个国家。出发前,她给田臻屿打电话。
“臻屿,我下个月要出访,去欧洲,一个月。”
电话那头,田臻屿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走?”
“下周。”
“我下个月也有任务,去西北演习,可能两个月。”
两人都沉默了。又是这样,你走我来,我来你走,像两条平行线,偶尔相交,又迅速分离。
“源源怎么办?”田臻屿问。
“我让我妈来北京带他。”茉茉说,“妈退休了,正好想源源。”
“好。”田臻屿说,“茉茉,注意安全,注意身体。”
“你也是。”茉茉说,“臻屿,我们......我们这样,是不是对源源不好?”
田臻屿又沉默了,许久才说:“茉茉,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能经常陪你和孩子。”
“不,不是你的错。”茉茉说,“我也有责任,我工作也忙。只是......只是有时候觉得,我们不像夫妻,像同事,偶尔见面,讨论工作,安排孩子。”
“茉茉......”
“好了,不说了。”茉茉擦掉眼角的泪,“你忙吧,我挂了。”
挂了电话,茉茉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北京的秋天很美,银杏叶黄了,但她心里很空。七年了,她爱田臻屿,爱这个家,但有时候,她真的很累。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家,一个人承受工作的压力。她也是女人,也需要人陪,需要人疼。
手机响了,是母亲宋薇。
“茉茉,我买到票了,后天到北京。你放心出差,源源交给我。”
“妈,谢谢您。”茉茉的声音有些哽咽。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宋薇说,“茉茉,妈知道你不容易。但既然选择了臻屿,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坚持下去。军婚不容易,但臻屿是个好孩子,对你也是真心的。你们要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嗯,我知道。”茉茉说。
“知道就好。别想太多,好好工作,妈支持你。”
“谢谢妈。”
有了母亲的支持,茉茉心里踏实了些。但内心深处,那种孤独感,那种疲惫感,依然存在。
二
欧洲之行很顺利。茉茉在谈判中表现突出,为中方争取到了有利条件。代表团团长,外交部副部长对她赞赏有加:“小张,不错,有魄力,有智慧。好好干,前途无量。”
“谢谢部长。”茉茉谦虚地说。
最后一站是法国巴黎。谈判结束后,代表团有一天的自由活动时间。茉茉想去卢浮宫看看,但同事们都说累了,想在酒店休息。她只好一个人去。
卢浮宫里,人很多。茉茉慢慢地走,慢慢地看。《蒙娜丽莎》前挤满了人,她远远地看了一眼,就离开了。她更喜欢那些安静的角落,那些不太出名的画作。
在一幅风景画前,她停下了脚步。画的是秋天的树林,金黄的叶子,清澈的溪流,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温暖而宁静。她想起了滨城的秋天,想起了和父亲在公园散步的时光。
“很美,不是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边响起。
茉茉转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得体的西装,气质儒雅。他戴着金丝眼镜,眼神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是的,很美。”茉茉礼貌地点头。
“这幅画是十九世纪法国画家莫罗的作品,不太出名,但很有韵味。”男人说,“你看,他用的色彩,温暖而丰富,光影处理得也很细腻。”
“您对画有研究?”茉茉问。
“谈不上研究,只是喜欢。”男人微笑,“我是学艺术的,在北大教书。我叫周明轩,请问你是......”
“张茉茉,外交部的。”
“外交部?”周明轩眼睛一亮,“难怪气质这么好。张女士是来巴黎出差?”
“嗯,谈判。”
“辛苦了。”周明轩说,“我也是来巴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今天有空,来卢浮宫看看。没想到能遇到同胞,还是这么优雅的女士。”
茉茉脸微红:“您过奖了。”
“如果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看?我对卢浮宫比较熟,可以给你当导游。”周明轩说。
茉茉犹豫了一下。一个人逛确实无聊,而且对方看起来很有修养,又是同胞,应该没问题。
“好,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是我的荣幸。”
周明轩确实对艺术很有研究,每幅画都能讲出背后的故事,作者的风格,时代的背景。茉茉听得津津有味,也长了不少知识。
“张女士对艺术也有兴趣?”周明轩问。
“我二姐是画家,我从小受她影响,喜欢看画,但不懂。”茉茉说。
“喜欢就是懂的开始。”周明轩说,“艺术不需要懂,只需要感受。你觉得美,觉得感动,那就是艺术的价值。”
两人在卢浮宫里逛了两个小时,聊得很投机。周明轩不仅懂艺术,还对历史、哲学、文学都有涉猎,谈吐优雅,见解独到。茉茉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聊天了,感觉很舒服。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酒店了。”茉茉看看表。
“我送你。”周明轩说。
“不用麻烦......”
“不麻烦,我也要回酒店,顺路。”
两人一起走出卢浮宫。夕阳西下,巴黎的街道很美。周明轩很绅士,为她开车门,为她挡车流。茉茉心里暖暖的,但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照顾过了。
回到酒店,周明轩递给她一张名片:“张女士,很高兴认识你。这是我的名片,我在北大艺术学院任教。如果你对艺术感兴趣,随时可以找我。”
“谢谢。”茉茉接过名片。
“回国后,如果你有时间,我可以请你吃饭,继续今天的聊天。”周明轩说。
茉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她礼貌地说:“谢谢,但我工作比较忙,可能没时间。”
“没关系,等你方便。”周明轩不勉强,“再见,张女士。”
“再见。”
看着周明轩离开的背影,茉茉心里有些乱。她不是不懂事的少女,周明轩的意图,她明白。但她是已婚妇女,有丈夫,有孩子,不应该接受这样的邀请。
可是......可是为什么,她的心会乱?
回到房间,她给田臻屿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嘈杂。
“臻屿,你在哪儿?”
“在演习场,有事吗?”田臻屿的声音有些疲惫。
“没事,就是......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茉茉,我这边忙,先挂了,晚点给你打。”
“好。”
电话挂了,嘟嘟的忙音。茉茉握着手机,心里空落落的。她想和他说说今天的见闻,想和他说说心里的困惑,但他没时间听。
她想起周明轩温和的笑容,儒雅的谈吐,体贴的照顾。那样的男人,才是女人想要的吧?能陪在身边,能聊天,能照顾人。
可是田臻屿......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军人,但不是个好伴侣。他给不了她陪伴,给不了她温柔,给不了她想要的平凡夫妻的生活。
眼泪掉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茉茉擦掉眼泪,告诉自己:张茉茉,你不能这样想。你选择了田臻屿,选择了军婚,就要接受这一切。周明轩再好,也与你无关。
可是,心为什么这么痛?
三
回国后,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工作,孩子,家,三点一线。周明轩没有联系她,她也没有联系周明轩。那场偶遇,像一场梦,醒了就散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地改变了。茉茉开始审视自己的婚姻,开始思考自己想要的生活。她爱田臻屿,但这份爱,在现实的磨砺下,已经变得沉重而疲惫。
源源上小学了,功课越来越多。茉茉工作忙,经常加班,辅导孩子的事,大多落在宋薇身上。宋薇虽然不说,但茉茉看得出,母亲很累。
“妈,对不起,让您受累了。”茉茉愧疚地说。
“说什么傻话,带外孙,妈高兴。”宋薇说,“倒是你,茉茉,妈看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工作忙。”茉茉说。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宋薇看着女儿,“茉茉,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别骗妈。”宋薇握住女儿的手,“你是妈生的,妈还不了解你?自从欧洲回来,你就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和臻屿吵架了?”
“没有吵架,他忙,我也忙,没时间吵架。”茉茉苦笑。
“那是什么?”宋薇追问。
茉茉犹豫了很久,终于说了:“妈,我有时候觉得,我和臻屿不像夫妻,像同事。我们各忙各的,偶尔见面,也是讨论工作,安排孩子。没有交流,没有陪伴,没有......没有夫妻该有的样子。”
宋薇沉默了,许久才说:“茉茉,军婚就是这样。你当初选择臻屿,就应该知道。”
“我知道,但我......”茉茉的眼泪掉下来,“但我也是女人,我也需要人陪,需要人疼。妈,我累了,真的累了。”
宋薇心疼地抱住女儿:“茉茉,妈知道你不容易。但臻屿是个好孩子,他对你是真心的。你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感情问题,是现实问题。现实可以改变,感情不能勉强。如果你还爱他,就要想办法解决问题,而不是逃避。”
“怎么解决?”茉茉问,“他忙,我也忙,我们都不能放弃工作。”
“那就调整。”宋薇说,“茉茉,你还年轻,事业可以慢慢来。但家庭,孩子,是一辈子的事。你要想清楚,什么对你最重要。”
茉茉不说话。她知道母亲说得对,但她舍不得事业。她用了十二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她自己知道。让她放弃,她不甘心。
“妈,让我想想。”茉茉说。
“好,你好好想。”宋薇说,“但茉茉,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但妈希望,你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嗯。”
那天晚上,田臻屿难得早回家。看见茉茉红肿的眼睛,他愣了一下:“怎么了?哭过?”
“没事,眼睛不舒服。”茉茉说。
田臻屿走过来,抬起她的脸,仔细看:“茉茉,你有事瞒我。”
“没有......”
“别骗我。”田臻屿认真地说,“我们结婚七年了,我了解你。你从来不是轻易哭的人。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茉茉看着丈夫,这个她爱了十二年的男人。他老了,有了白发,有了皱纹,但眼神依然坚定,依然温暖。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多么幼稚,多么自私。
“臻屿,”她轻声说,“我累了。”
田臻屿愣住了:“累?工作太累了吗?要不要请假休息一段时间?”
“不是工作累,是心累。”茉茉说,“臻屿,我们这样,像夫妻吗?你忙,我忙,我们各忙各的,一年见不了几次面。源源需要爸爸,我需要丈夫,但我们给不了。这样的婚姻,有意义吗?”
田臻屿的脸色变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沉默了很久。
“茉茉,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茉茉摇头,“臻屿,我还爱你,但这份爱,让我很累。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田臻屿的眼睛红了。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夕阳的余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茉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是我不好。我给了你婚姻,却给不了你陪伴。我给了你爱情,却给不了你温暖。我是军人,我的职责是保家卫国,但我连自己的家都保不住,连自己的妻子都照顾不好。”
“臻屿,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田臻屿转身,看着她,“茉茉,如果你觉得累,如果你觉得这样的婚姻不是你想要的,我......我同意离婚。”
茉茉愣住了。她没想到田臻屿会这么说。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离婚。”田臻屿一字一句地说,“茉茉,我爱你,所以希望你幸福。如果和我在一起,让你不幸福,那我宁愿放手。你还年轻,还可以找到更好的人,过上你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