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月的滨城,热浪翻滚。青杰的服装店却迎来了一场寒流。
先是房东找上门,说下个季度要涨租金,涨幅高达百分之三十。青杰拿着租赁合同据理力争,房东却振振有词:“现在行情就是这个价,你不租有的是人租。”
接着,几个供货商接连打来电话,说要先款后货,理由是“最近资金周转困难”。青杰心里清楚,这是高伟在背后搞鬼——滨城的服装批发圈子就这么大,高伟的城投公司手眼通天,想卡她一个小店,易如反掌。
最让她头疼的是,新招的店员小雅干了一个星期就辞职了,说是“家里有事”,但青杰看得出,她是被吓走的——连续几天,都有不三不四的人在店门口晃悠。
“青杰姐,要不咱们先关几天?”聂一远母亲坐在轮椅上,担忧地说,“那些人看起来不是善茬。”
青杰正在熨衣服,闻言抬起头:“阿姨,没事的。他们不敢乱来。”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也没底。聂一远最近在工地赶工期,每天早出晚归,她不想让他分心。店里的生意已经够难了,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下午三点,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高伟。
“青杰,生意还好吧?”高伟笑容满面,仿佛那些事都与他无关。
“托你的福,还不错。”青杰不冷不热地说。
高伟环顾店内,随手拿起一件连衣裙:“这件不错,包起来吧,我送我妹妹。”
青杰没动:“高总,我这儿是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您要是真念老同学的情分,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高伟的笑容僵了一下:“青杰,你这话说的。我是真心想帮你。”
“帮我?”青杰笑了,“帮我涨租金?断我货源?还是找人天天在我店门口晃悠?”
高伟放下衣服,叹了口气:“青杰,你还是这么倔。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有人脉才能走得远。我有人脉,你有能力,我们合作,不好吗?”
“怎么合作?”青杰问。
“我投资入股,你负责经营。租金、货源我来解决,利润咱们五五分。”高伟说得诚恳,“青杰,这样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青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很悲哀。曾经那个说要和她一起闯世界的少年,如今却用这种方式来“帮”她。
“高伟,”她平静地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想自己干。哪怕干不下去,关门了,我也认了。”
高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张青杰,你非要撞南墙才肯回头吗?”
“就算是撞南墙,我也要自己撞。”青杰直视他,“这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
高伟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一声:“好,很好。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摔门而去,门上的风铃被撞得叮当作响。青杰站在原地,手微微发抖。她知道,高伟不会善罢甘休。
晚上聂一远来的时候,青杰正在算账。账本上的数字让她眉头紧锁——这个月别说盈利,不亏本就不错了。
“青杰,我有话跟你说。”聂一远的表情很严肃。
青杰合上账本:“怎么了?”
“我听说高伟来找你了。”聂一远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工作那么忙......”
“再忙,你的事也是头等大事。”聂一远在她对面坐下,“青杰,我们是一起的,有困难要一起扛。”
青杰鼻子一酸,这些天的委屈涌上心头:“一远,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一个店都守不住。”
“说什么傻话。”聂一远握住她的手,“你是我见过的最能干的女人。这些事不是你不行,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他告诉青杰,工地上有个工友的老婆在批发市场工作,听说高伟放话,谁给“青衫阁”供货,就别想在滨城混了。
“这人太卑鄙了。”聂一远气得握紧拳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青杰问,“总不能坐以待毙。”
聂一远沉思片刻:“货源的事,我有个想法。我表舅在广州做服装生意,可以问问他。至于租金......”他顿了顿,“咱们换个地方。”
“换地方?”青杰愣住,“这儿的合同还有半年呢。”
“违约金我来想办法。”聂一远说,“青杰,树挪死,人挪活。滨城这么大,不是只有新华路能开店。”
青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上还有未洗净的油污,但眼神坚定,像一座山。她忽然有了底气——是的,天无绝人之路。
“好,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分头行动。聂一远联系表舅,青杰则开始寻找新店面。她跑遍了滨城的大街小巷,看了十几处地方,最后选中了老城区的一条步行街。
这里虽然不如新华路繁华,但胜在租金便宜,而且附近有几个大型社区,人流量稳定。最重要的是,这里离聂一远家近,方便照顾母亲。
签合同那天,聂一远陪她一起去了。新房东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听说青杰是单亲家庭出来的,二话不说就给了优惠价。
“姑娘,好好干。”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我看你是个实诚人,这铺子交给你,我放心。”
搬店是件苦差事。聂一远请了两天假,又叫了几个工友来帮忙。青杰母亲和艺馨也来帮忙,连茉茉都抽空过来打下手。
“大姐,这面镜子放哪儿?”茉茉吃力地搬着一面试衣镜。
“靠墙放,小心点别碰着。”
青杰指挥着大家,汗水浸透了她的衬衫。看着这个三十平米的新店面,虽然比原来小,但干净明亮,她心里充满了希望。
“青杰,货架装好了。”聂一远从梯子上下来,“你看看位置对不对。”
青杰走过去,货架整整齐齐,间距合适。她忍不住笑了:“对,就这样。”
聂一远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笑起来。这些天的疲惫,在这一刻都值了。
晚上,大家在店里吃盒饭。青杰母亲特意炖了鸡汤,一勺勺分给大家。
“阿姨,您手艺真好。”聂一远的工友小陈夸道。
“喜欢就多喝点。”老太太笑呵呵地说,“以后常来,阿姨给你们做。”
吃完饭,工友们先走了。聂一远留下帮青杰做最后的整理。两人忙到深夜,终于把店里收拾得差不多了。
“歇会儿吧。”聂一远搬来两个小板凳。
两人并排坐下,看着焕然一新的店面。招牌还没挂,但青杰已经想好了名字——还是叫“青衫阁”,但旁边要加一行小字:始于2000。
“一远,”青杰轻声说,“谢谢你。”
“又说谢。”聂一远挠挠头,“青杰,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要不是你,我妈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阿姨对我好,我知道。”
“她对你是真好,天天念叨你。”聂一远笑了,“昨天还跟我说,要是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是我们聂家修来的福气。”
青杰脸一热,没接话。
“青杰,”聂一远看着她,眼神温柔,“我知道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但我保证,我会努力。等我妈病好了,一鸣大学毕业了,我就......”
“你就什么?”青杰问。
“我就正式向你求婚。”聂一远一字一句地说,“用我所有的积蓄,买一枚像样的戒指,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青杰的眼睛湿润了。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看男人,不要看他有什么,要看他愿意给你什么。聂一远什么都没有,但他愿意把所有的都给她。
“傻子。”她轻声说,“谁要你的戒指。”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平平安安,要我们大家都好好的。”青杰说,“戒指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
聂一远握住她的手:“青杰,你等着,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窗外,夜色深沉。新店里亮着温暖的灯光,像茫茫大海中的一座灯塔。青杰想,生活就是这样吧,有风有浪,但只要掌稳了舵,总能驶向彼岸。
而她和聂一远,就是彼此的舵手。
二
九月的艺术学院,梧桐叶开始泛黄。艺馨的画室窗台上,一盆绿萝垂下了长长的藤蔓,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她正在修改一幅新作,画的是大姐青杰的服装店。画面上,青杰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尺子,眼神专注而坚定。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张老师,有人找。”门外传来学生的声音。
艺馨放下画笔:“请进。”
进来的是陈墨。他刚从上海回来,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
“艺馨,”他递过一个纸袋,“给你的。”
艺馨打开,是一套精致的画笔,德国的牌子,很贵。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推回去。
“收下吧。”陈墨按住她的手,“我在上海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他的掌心很热,艺馨的手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见他眼中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上海的项目顺利吗?”她岔开话题。
“顺利,就是累。”陈墨在画室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三个月跑了五个城市,开了无数会,画了无数图。”
艺馨给他倒了杯水:“那你该好好休息,怎么跑这儿来了?”
“想你了。”陈墨说得很自然,“艺馨,我走之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艺馨当然记得。他说,给他半年时间,也给她半年时间。现在半年到了,他回来了,带着答案。
“我记得。”她轻声说。
“那你的答案呢?”陈墨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艺馨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树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像在诉说什么。她想起父亲,想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想起这些年的孤独。然后她想起陈墨——他陪她看画展,听她讲创作理念,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退缩的时候等待。
“陈墨,”她转过身,“我今年三十岁了,不能生育,性格内向,还背着一段不堪的过去。这样的我,你真的愿意接受吗?”
陈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艺馨,我也三十八岁了,离过婚,忙于工作,不善表达。这样的我,你又愿意接受吗?”
艺馨愣住了,她没想到陈墨会这么说。
“我前妻离开我,是因为我太忙,给不了她想要的陪伴。”陈墨平静地说,“离婚后,我一直一个人。直到遇见你,我才觉得,也许可以再试一次。”
“可是我......”
“没有可是。”陈墨握住她的手,“艺馨,我们都受过伤,都有过去。但那些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我想和你一起创造未来,你愿意吗?”
艺馨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陈墨把她搂进怀里,很轻,像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别哭,以后我会让你笑的时候比哭的时候多。”
那天下午,他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在校园里散步,在长椅上聊天,在食堂吃饭。陈墨说了很多上海见闻,艺馨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刚刚好。
傍晚,陈墨送艺馨回家。在楼下,他吻了她的额头:“明天见。”
“明天见。”艺馨的脸红得像晚霞。
上楼时,她的脚步轻快得像少女。打开门,客厅里坐满了人——青杰、光蓓、茉茉都在,连宋薇也难得地没在厨房忙活。
“二姐回来了!”茉茉最先看到她,“快交代,那个陈先生是谁?”
艺馨脸更红了:“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在阳台上都看见了。”光蓓挤眉弄眼,“可以啊二姐,不声不响就谈上了。”
“别闹。”青杰笑着打圆场,“艺馨,人怎么样?对你好吗?”
艺馨点点头:“他很好。”
“那就好。”宋薇拉她坐下,“只要对你好,妈就放心了。”
“妈,他离过婚。”艺馨小声说。
“离婚怎么了?”宋薇不以为然,“只要人好,对你好,别的都不重要。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不也一穷二白吗?”
艺馨的眼眶又热了。她想起父亲,如果他在,一定会拍拍她的头,说:闺女,你高兴就好。
“对了,大姐,你的新店怎么样了?”艺馨转移话题。
“挺好的。”青杰说,“虽然地方偏点,但租金便宜,而且附近居民多,生意慢慢起来了。”
“三姐呢?林涛去省队怎么样了?”
“那小子,”光蓓嘴上嫌弃,眼里却有笑意,“天天打电话,烦死了。不过听说训练很刻苦,教练挺看重他。”
“四姐什么时候回来?”茉茉问,“我想她了。”
“下个月吧。”艺馨说,“她最近在忙一个重要的会议。”
一家人聊到很晚,直到宋薇催着去睡觉才散。艺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一直上扬。她拿起手机,给陈墨发短信:“我家人知道你了。”
很快,回复来了:“他们怎么说?”
“说只要对我好就行。”
“我会的,用一辈子证明。”
艺馨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如鼓。三十岁,她以为爱情已经远离的人生阶段,却迎来了最真挚的告白。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周末,陈墨正式登门拜访。他提了不少礼物,给宋薇的是上好的阿胶,给青杰的是真丝围巾,给光蓓的是运动手环,给茉茉的是一套英文原版书。
“太破费了。”宋薇过意不去。
“应该的。”陈墨很得体,“阿姨,第一次来,也不知道买什么合适,您别见怪。”
午饭是艺馨和陈墨一起做的。陈墨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样子,让一家人都很意外。
“陈先生还会做饭?”青杰小声问艺馨。
“他说在国外留学时学会的。”艺馨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饭桌上,陈墨很健谈,但不过分。他讲建筑设计的趣事,讲各地风土人情,也认真听青杰讲服装店的经营,听光蓓讲球队的训练,听茉茉讲高考的紧张。
“茉茉想考北大?”陈墨问。
“嗯,经济学院。”茉茉说。
“好志向。”陈墨点头,“我有个朋友在北大教书,如果需要,可以帮你问问情况。”
“谢谢陈墨哥。”茉茉嘴甜地改了口。
吃完饭,陈墨抢着洗碗。艺馨要帮忙,被他推出来:“你去陪阿姨聊天,这儿我来。”
宋薇在客厅看着,小声对艺馨说:“这孩子不错,实诚。”
艺馨笑了:“妈,您才见一面就知道他实诚了?”
“妈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准。”宋薇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就像你爸当年看我一样。”
提起父亲,母女俩都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你爸在就好了。”宋薇擦擦眼角,“他一定高兴。”
“他会在天上看着的。”艺馨握住母亲的手,“妈,我会幸福的,您别担心。”
下午,陈墨告辞离开。艺馨送他下楼,两人在小区里散步。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你家人真好。”陈墨说,“真实,温暖。”
“你家呢?”艺馨问,“你父母......”
“我父母都在国外,跟我姐姐一起生活。”陈墨说,“他们很开明,不会干涉我的选择。等有机会,我带你去看他们。”
艺馨点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艺馨,”陈墨忽然停下脚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在滨城接了个新项目,要待至少两年。”陈墨看着她,“我想......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住。当然,不是现在,等你准备好了。”
艺馨的脸又红了:“我......我得想想。”
“不急。”陈墨微笑,“我说过,我会等。”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不知不觉牵在了一起。路过的邻居看见了,会心一笑。在这个老旧的小区里,每天都有故事发生,而今天的故事,关于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和她的爱情。
送走陈墨,艺馨回到家,看见青杰在阳台晾衣服。
“大姐。”艺馨走过去帮忙。
“聊得怎么样?”青杰问。
“挺好的。”艺馨把一件衬衫抖开,“他说想在滨城长住。”
“那不错啊,省得你两地跑。”青杰顿了顿,“艺馨,姐问你,你真的想好了吗?”
艺馨知道大姐在问什么。她认真想了想,点头:“想好了。大姐,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但现在我想试试。陈墨他......他让我觉得,我值得。”
青杰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傻丫头,你当然值得。在姐心里,你是最好的。”
姐妹俩在阳台上拥抱,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下传来孩子的嬉笑声,远处有自行车的铃声,生活以最平凡的方式继续着。
而对艺馨来说,这个秋天,爱情终于跨过漫长的冬季,开出了第一朵花。虽然晚了些,但依然芬芳。
三
省队的训练强度远超林涛的想象。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开始晨跑,七点早餐,八点到十二点技术训练,下午两点到六点战术训练,晚上还有力量训练和录像分析。
一个月下来,林涛瘦了五斤,但肌肉更结实了,眼神也更锐利了。
“林涛,过来。”主教练叫他。
林涛小跑过去:“教练。”
“下周跟一队打练习赛,你首发。”教练说,“好好表现,机会难得。”
“是!”林涛立正,心中涌起激动。一队是省队的正式队员,能跟他们打练习赛,意味着教练在考察他。
训练结束后,林涛给光蓓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嘈杂。
“教练,你在哪儿?”
“体育馆,带孩子们训练呢。”光蓓的声音有些喘,“有事?”
“下周我跟一队打练习赛,首发。”林涛压抑着兴奋,“你能来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下周我们要去外地打比赛。”
林涛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没关系,你忙你的。”
“林涛,”光蓓的声音软下来,“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林涛打断她,“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训练。我们都好好努力,这样才配得上彼此,不是吗?”
光蓓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教练学的。”林涛也笑了,“那你比赛加油,我训练加油。”
“好,互相加油。”
挂断电话,林涛看着手机屏幕上光蓓的照片——那是她带队比赛时他偷拍的,她正对着队员喊话,表情严肃,眼神专注。就是这张照片,陪他度过了无数个想家的夜晚。
“哟,跟女朋友打电话呢?”队友小刘凑过来。
“不是女朋友。”林涛纠正,“是......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