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302宿舍的窗沿时,林述是被王浩翻书的窸窣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瞬间,指尖先下意识触到枕边的《民法通则精解》,指腹蹭过书脊,昨夜夹在里面的便签纸似还留着一点淡蓝颜料的余温,心底便先漾开一层软乎乎的甜。
醒得早,宿舍里只有他和王浩,周扬去楼下买早餐了。
林述坐起身,揉了揉眼,窗外的桂香裹着晨风吹进来,清浅的,和昨夜萦绕鼻尖的雪松味叠在一起,竟让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想起睡前暗下决心的话,要走到代染面前,喊他一声小染。
可真到了天光透亮,那点少年人的果敢又掺了点怯,像儿时攥着狼毫笔,想喊住转身离开的人,却又怕惊扰了那份温柔。
洗漱完刚坐下,周扬拎着早餐回来,豆浆油条的热气混着桂香,暖了一屋。
“发什么呆,快吃,今天图书馆人肯定多,去晚了没位置。”周扬把一杯温豆浆推到他面前,眼底带着点打趣,“昨晚说想起故人,今天这眉眼间的笑,是故人重逢了?”
林述捏着油条的指尖顿了顿,耳尖悄悄泛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低头抿了口豆浆,温热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心底的那点怯,也淡了些。
“快吃吧,别迟到了。”
三人收拾好书本出门时,燕园的晨雾刚散,老梧桐的叶子上挂着露珠,踩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咯吱作响。
路过静道旁的桂树时,林述脚步慢了半拍,目光下意识地望向法学院教研楼的方向,那盏昨夜亮到很晚的灯,早已熄了,可他总觉得,那里藏着他满心的期待。
图书馆的自习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摊开的书本上。
林述摊开解剖学教材,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门口,连笔尖划过纸页,写的都不是解剖名词,而是一遍遍的“代染”,又或是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小染”。
周扬坐在他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翻书,只当没看见。王浩埋首在题海里,更没注意到身边人的心神不宁。
一上午的时光,在林述半分看书半分走神里溜走。
午饭时,他借口去法学院书库找本法学参考书,和周扬王浩分了手。
沿着静道往书库走,桂香更浓了,石板路的尽头,书库的木门虚掩着,和那日初见时一样。
林述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指尖攥着书包带,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在赴一场跨越了十几年的约。
推开门时,墨香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和那日一样,只是书库的靠窗位置,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代染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袖口依旧挽着,露出腕间细巧的银镯,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法学专著,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眉眼间的冷冽被晨光揉碎,只剩温润。
他的指尖划过纸页,依旧是那般好看,指节分明,只是不再沾着淡蓝的颜料,却依旧是林述刻在骨血里的模样。
许是听到了推门声,代染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林述身上时,眼底的淡漠瞬间化开,漾开一层温柔的笑意,像石子投进春水,层层叠叠的,晃得林述心头一颤。
“来了。”
代染的声音清冽,裹着晨光的温软,和那日在石桌前一样,带着让他安心的力量。
林述站在门口,指尖微微发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唤,细弱却清晰,穿过满室的墨香,落在代染耳边。
“小染。”
那两个字,藏了十几年,跨越了懵懂孩童到挺拔少年的时光,跨越了燕园的老梧桐和如今的桂花香,终于,落在了故人耳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