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燕园时,302宿舍的灯盏亮着暖黄的光,王浩早已趴在桌上睡熟,周扬靠在床头翻书,指尖划过纸页的轻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林述坐在书桌前,没碰解剖学教材,也没翻那本《民法通则精解》,只是捏着那张浅米色便签纸,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边缘那点淡蓝颜料,眼底凝着细碎的光,心底的疑惑像被风撩开的雾,一点点散了。
那点颜料太熟悉了。
儿时外婆家的老院旁,有个开画具店的爷爷,他总爱在放学去等那个人时,蹲在画具店门口,看着玻璃柜里的靛蓝颜料发呆,那人总会捏着一支麦芽糖,从身后绕过来,指尖沾着刚调的颜料,轻轻点在他的眉心,笑着说“小述等急了吧”。
那时的燕园还没如今规整,老梧桐遮天蔽日,他总穿着小小的白衬衫,守在法学院老教研楼的石桌旁——妈妈说,她的学生就在这儿读书,让他等一等,等那个哥哥忙完,便带他去吃桂花糕。
他总等很久,从日头偏西到霞光漫染,却从不觉枯燥,只因每次等来的人,总会笑着朝他走过来,穿洗得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着,指尖偶尔沾着淡蓝的颜料,或是夹着一本翻卷了角的书,眉眼间是少年人独有的清冽,却对着他,温柔得不像话。
那人会替他拍掉身上的梧桐絮,会把桂花糕掰成小块递到他手里,会坐在石桌旁,用树枝在地上画简单的画,教他认那些拗口的法学名词,会喊他“小述”,会说“等我以后留在燕园,天天给你买桂花糕,糯而不甜的那种”。
他记不清那人的全名,只记得妈妈喊他“小染”,记得他指尖的颜料香,记得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记得他掰桂花糕时,指节分明的手,记得他说要留在燕园的模样。
后来他随父母搬离燕园,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说再见,只攥着那人塞给他的一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染”字,那支笔,他藏了很多年,直到搬家时不慎遗失,成了心底一点模糊的遗憾。
这些年,他偶尔会想起燕园的老梧桐,想起糯而不甜的桂花糕,想起那个喊他“小述”的少年,却记不清他的眉眼,只留着一点模糊的轮廓,和指尖那点淡蓝的颜料香,还有身上的雪松味,像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挥之不去。
直到今日,书库里那点靛蓝颜料,静道旁的雪松味,石桌前他替自己擦去糕屑的手,还有那句“糯而不甜的桂花糕”,那句“叫代染就好”。
代染。
小染。
刻在笔杆上的“染”字。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凑在一起,像蒙尘的镜子被擦净,清晰地映出那人的模样。
原来,他等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如今站在燕园教研楼前,穿着浅咖色衬衫,眉眼冷冽却对他温柔的代染。
原来,他找了这么多年的人,一直都在燕园,成了法学院最年轻的教授,成了那个让他莫名熟悉,忍不住靠近的人。
林述的指尖微微发颤,捏着便签纸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眼底涌上一层温热的潮,不是难过,是失而复得的悸动,是兜兜转转的欣喜,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想起昨日初见,代染喊他“林同学”,眼底那点莫名的熟稔;想起书库里,他恰好点中自己挑的入门书,恰好记得第三十七页的笔记;想起他随口提及的桂花糕,恰好是自己偏爱的口味;想起他替自己擦去糕屑时,那瞬间的温柔,和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笑意;想起他说“下次想翻法学书,还来书库,我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