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园的秋阳总来得温柔,晨雾散后,金色的光透过梧桐枝叶,在青石板路上铺成细碎的光斑,风一卷,光斑便轻轻晃,混着桂树的甜香,漫过医学院的每一个角落。
302宿舍的门被早早推开,王浩的打哈欠声混着周扬整理书本的轻响,打破了清晨的静谧,唯独林述的床铺,早已叠得方方正正,不见半分凌乱。
他比往常醒得更早,天刚蒙蒙亮便去了教学楼后的小花园。
清晨的花园少有人迹,只有几株桂花树立在石径旁,细碎的黄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清甜的香。
林述找了张石凳坐下,摊开随身带的《人体解剖学》,目光却落在书页的空白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脑海里闪过昨日公告栏上法学院那张师资海报——“暂未到校,开学后另行通知”。
不过是个同姓的陌生人,他却莫名记了一夜。
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林述收回思绪,强迫自己将目光落在书本上。
医学院的课程本就繁重,入学摸底测试的成绩虽还没出,可他心里清楚,既然选了这条路,便没理由再沉溺于过往。
那些江南小城的约定,那些消失的时光,都该被埋在心底,成了再也不会翻起的旧账。
“林述?你怎么在这?”
周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述回头,见他手里拿着两本晨读的书,脚步轻快地走过来,“我还以为你在宿舍,没想到跑这来了,这里倒清静,就是蚊子多。”
说着抬手拂了拂石凳旁的草叶,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过来看看书。”林述合上书,指尖抵着书脊,声音清冽,没什么波澜。
周扬笑了笑,也不拆穿他眼底那点未散的恍惚,只是将手里的一瓶花露水递过去:“刚在超市买的,驱蚊的,这花园的蚊子毒,别被咬了。”
又随口提起,“对了,昨晚我同桌给我发消息,说他们法学院那D姓副教授,好像是出国深造刚回来,还在倒时差,所以暂未到校,听说等军训结束就会来院里报到。”
林述捏着花露水的指尖微顿,瓶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压下了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异样。“
出国深造”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那人当年,也是跟着家人搬去了国外,杳无音信。
可世上巧合的事本就多,不过是同样的经历,同样的首字母,终究是不同的人。
他淡淡“嗯”了一声,将花露水放在石凳上,重新翻开书:“与我们无关。”
周扬看他不愿多聊,便也识趣地闭了嘴,两人各自翻书晨读,花园里只剩风吹过树叶的轻响,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阳光渐渐升高,落在书页上,映得字迹清晰,林述的目光终于沉了下去,一字一句地看着,将那些生涩的专业术语记在心里,也将那些无关的杂念,一点点压下去。
晨读结束时,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
大一的新生们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军训服,三三两两地往操场走,脸上满是新鲜与忐忑。
林述和周扬往宿舍走,半路遇上了王浩,他正叼着包子狂奔,嘴里还喊着:“快!要迟到了!教官说第一天军训迟到要罚站的!”
两人连忙加快脚步,跟着王浩往操场赶。医学院的军训场地在校园东侧的大操场,挨着体育学院,远远便看见穿着迷彩服的教官站在场地中央,身姿挺拔,面容严肃。四十多个新生迅速列队站好,林述站在队伍的后排,身形挺拔,眉眼清冽,在一众穿着宽松军训服的学生里,格外惹眼。
教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说话干脆利落,先讲了军训的纪律,便开始教基本的站军姿。
烈日渐渐升高,秋阳虽不似盛夏那般毒辣,却也晒得人皮肤发烫,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军训服的衣领上,晕开一片湿痕。
周围的同学渐渐开始有人晃悠,小声的抱怨也时不时传来,唯独林述,始终站得笔直,双肩打开,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连指尖都绷得笔直。
他从小便性子犟,认定的事,便不会轻易妥协,哪怕站军姿站得双腿发麻,哪怕汗水模糊了视线,也不肯有半分松懈。
教官的目光在队伍里扫过,最后落在林述身上,停留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在队伍旁巡视。
站军姿结束后,是稍息、立正、齐步走的基础训练。
一遍遍的重复,枯燥又乏味,王浩累得直喘粗气,休息时一屁股坐在地上,灌了大半瓶水:“要命了,这军训也太磨人了,早知道当初就不报医学院了,听说法学院的军训比我们轻松多了,还不用站这么久的军姿。”
周扬坐在他身边,擦着额角的汗,笑着道:“你这是后悔也晚了,既来之则安之。”
林述靠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上,喝着水,目光随意落在操场的另一侧。
那里是法学院的军训场地,人数比医学院少,训练的节奏也确实慢了些,几个穿着法学院军训服的学生正坐在树荫下休息,说说笑笑,格外轻松。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便收了回来,指尖拧上水瓶盖,动作利落。
不过是隔了一个操场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两个世界——那是他曾梦寐以求的世界,只是如今,早已与他无关。
休息时间转瞬即逝,教官的哨声一响,所有人立刻起身列队。
接下来的训练是齐步走,队伍里的同学步伐参差不齐,教官喊了一遍又一遍的口令,依旧有人走错,惹得教官脸色渐沉,罚所有人绕操场走五圈。
五圈下来,所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林述也不例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额角,却依旧没皱一下眉,只是默默调整着呼吸。
中午的军训结束后,三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往食堂走,王浩一路都在吐槽教官太严厉,周扬偶尔搭几句话,林述则走在最后,沉默不语,脚步平稳。
路过桂树林时,风一吹,桂絮漫天飞舞,落在肩头,他抬手拂去,目光无意间瞥见几个法学院的学生正围着一个女生说话,那女生正是昨日他帮忙搬书的苏晚。
苏晚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抬手朝他挥了挥,笑着跑过来:“医学院的同学!好巧啊!”
林述停下脚步,眉眼依旧清冷,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昨天忘了问你名字,今天总算遇上了。”苏晚笑得活泼,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我叫苏晚,法学院大一的,你呢?”
“林述。”他言简意赅,声音带着一丝军训后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