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到餐厅包厢座位上，叶静姝心里还在隐隐后悔。

她怎么就能被骗来了呢！

在这晚上九点和宋时林在餐厅坐着翻菜单。

咖色仿皮外壳上“云山素食”四个烫金大字占据中心位置，尽显磅礴大气，昭示着不菲的物价。

叶静姝心里一咯噔，捏着薄薄塑封纸页，小心翼翼打开。

低下那看不清字的、不知来源于哪个书法家的印章，一看这里的价格就不便宜。

几秒后，她瞳孔不自觉放大，抿了抿唇，恨不得现在立马就捞起包跑出门。

！

一盘豆腐要卖她二千八百八十八一份，此刻她虽然身在餐厅，却有一种出国了的该死美感。

这计价单位是人民币，还是津巴布韦币……

在看清黑体大大的“rmb”三个字母，叶静姝指尖掐了一下掌心嫩肉，脑子里开始疯狂抽当时提出请吃饭的自己。

这哪是吃饭?

简直就是抢钱了，还硬要给你一盘豆腐。

她忍了忍，手上动作迅速朝后翻了几页，一目十行地看完。

在这个餐厅每个素食都能找到自己的价值，比如一盘豆角一百二十八，再比如一叠冬瓜二百五十八。

叶静姝觉得自己脑门上就差写着“怨种”，标价二百五，跟这些菜一起上菜单彰显自己的价值。

忍了又忍，她捏了捏腿上的软肉，几秒后，尽量显得不那么小气刻薄，抬头看向对面。

“宋总，你家里是否有爱发营销号小程序的长辈?”

对面的宋时林与紧绷的叶静姝完全不同，不像工作时腰背板正。

这会儿，他脊背微躬靠在椅背上，神情放松，眉眼微垂，甚至闲适地给自个儿倒了杯茶。

窗外不知名鸟雀声忽而四起，叶静姝也没指望他开口说话，绷直嘴角，做严肃状，继续说道。

“晚上九点吃东西对身体不好，什么胃癌啊，胃穿孔都会跟着来的。”

怕他不信，叶静姝准备把她现在还在医院挂水的倒霉堂兄事迹拉出来说说。

在心里组织好语言，正要开口，他手腕下翻，放平茶杯，嗓音淡淡。

“叶小姐对养生这块颇有研究……”

那是。

曾经她可是为了减肥，受苦受累饿肚子不成，又改受苦边吃苦的中医药膳完美实验宣传人。

什么中医药材相斥相成，什么内湿外热中通下堵，她现在也能说上两句。

虽然半吊子水平，但敷衍宋时林够够的了。

于是，她自信满满地点头。

准备与宋时林大谈特谈，深夜吃饭有什么不好时，她抬头看着他双手抱臂一副好整以暇样，眉宇间凉意消融。

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把叶静姝从津巴韦布吹向西伯利亚大雪天。

“我手下最大的业务就是中医药材，不知道不吃饭养生理论，叶小姐从哪里学的？”

她哪里说了不吃饭养生了，明明是说大晚上吃饭不好！

肠鸣咕噜声突然从下往上响起。

刚刚还叽叽喳喳的鸟雀不知何时闭了嘴，包厢内本就只有她们两人，连轻音乐都没放，颇为安静。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包厢内却显得震耳欲聋，叶静姝面皮“唰”一下红得滴血，尴尬不已，脑子却一下转起来。

不消她问，随着这一阵饥饿声宋时林的意思跃然而现。

本来就不足的气势像瘪气气球飘落，叶静姝低头，眼神却找不到一个焦点，几秒后从桌底拔出手臂，按下服务铃。

-

二十几分钟后，几个服务员端着菜盘鱼贯而入。

四位数的消费在五分钟不到的时间全都上齐。

上菜时间快，效率极高。

叶静姝心里也没有对这家店评分上升，却越发觉得是店家好不容易遇上个大冤种。

生怕她退单跑了，不能宰她一笔。

两人或低头或微昂头，眼神既没有对视，也不说话，任谁一看就是两陌生人拼桌吃饭关系。

看似相同的状态，却有着不同的心境。

一人还沉浸在刚刚的场景中没有回神，一人则是默默等她消化完所有情绪。

“您们点的菜已上完，”服务员拿着点菜单对比完，确认无误后，弯着腰，笑着说：“祝您们用餐愉快！如有任何需求，您可以按服务铃。”

说完后，服务员抱着菜单就要走，退出去时顺手关了包厢门。

门一关，包厢又安静下来。

对于叶静姝来说，吃饭应该算是最放松的时候。

但是。

她抬睫，看了眼正慢条斯理烫着餐具的宋时林，突然回想到她上个星期刷到的短视频。

离元旦不过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网友纷纷开始整活。

有晒年会抽到一等奖送五万元钱的，有抽到手机iPad的。

本来一年一度公司招聘简介大会，却插进来一位抽中特等奖——和董事长吃饭。

可想而知，底下的评论全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刷屏，连叶静姝也会心嘲笑一番。

这下好了，没有年会特等奖，她专门制造一个年会特等奖出来。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做人善良一点，多敲木鱼少嘲笑别人的特等奖。

虽然菜量小的出奇，但叶静姝怕浪费，两人只点了四菜一汤。

包厢采用的是中式雕花型吊灯，灯光暖黄下热气袅袅升旋，清淡菜色还真有了些许禅意。

别说这家餐厅还真有些本事，保持了绿叶菜翠色|欲流，把清香味放大到极致。

叶静姝视线瞥了一眼又一眼，最终还是不得不忍住心底那点欲望，放下筷子。

眼不见为静，刚摸出手机，碗筷轻碰声音传来，叶静姝下意识抬眼一望。

正好撞进宋时林黑漆眼瞳里，他的瞳孔颜色极深，暖光照映下也只有晕开的光圈，像是一弯静水无波的海面，任凭怎么努力也激不清任何波涛海浪。

沉静而稳重。

常有人说，看人先看眼睛。

其实叶静姝原来对此嗤之以鼻，所谓人品或另外什么能涵盖人的品行怎么就能和一双眼扯上联系。

然而此时此刻，昂贵的素食餐厅里，她福至心灵般，盯着这双眼，认可了这个说法。

在他目不斜视的视线下，叶静姝的思绪却四处翩飞，一双双眼睛在脑海里快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双扇形内收的眼上。

时间过去太久，久到叶静姝压根记不清这双眼睛到底有着怎样的眼神，但她偏偏钻牛角尖儿似得去回忆他的眼睛。

不是她余情难忘，只是想单纯验证这个刚刚获知的生活经验。

良久，脑海中的记忆终于回溯到大学时期，宋时林的声音却突然响起，打断她所有思绪。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叶静姝整个人还处于卡壳状态，脑子也转不动，下意识地就回。

“……前男友。”

夜风又起，一阵哗啦声，叶静姝恍然回神。

意思到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的时候，她倏地低下头，认认真真找地缝，想把自己埋进去。

如果别人是活字典，她简直就是活的职场反例例典。

在领导饭桌上，走神就算了，还提前男友。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或许是因为宋时林年龄跟她差别不大，她下意识就觉得，在宋时林面前提前男友就不应该。

果不其然。

包厢内，暗横交错的暖气通道似乎瞬间停止流动，耳边只有秒钟滴答走动声，和叶静姝自个儿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就这样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慢慢地她头越垂越低，已经快埋进桌子里，装死儿当鹌鹑。

过了很久后。

窗外，光秃枝丫上的彩灯条忽的灭了一片，她悄悄侧脸去看，树前几位环卫的身影隐在夜色里。

这会儿一名环卫爬上梯子，取下树枝上缠绕的旧的彩灯条，换上新的。

叶静姝后知后觉，才发现十一月原来就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