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温柔而残忍地将一切包裹。没有疼痛,没有寒冷,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追逐与杀意,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沉溺的虚无。
闻仞药感觉自己漂浮在意识的海底,向下沉沦,越来越深,越来越远离那喧嚣残酷的尘世。这样似乎也不错,他想。累了,太累了。
但总有什么东西,像海底顽固的水草,缠绕着他的脚踝,不肯让他彻底沉没。
是父母实验室里温和的灯光?是苏清泉阿姨笔记本上娟秀而绝望的字迹?是靳伯珩那双深邃眼眸里,偶尔闪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还是……仅仅是不甘?
不,不仅仅是这些。
还有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却又无比真实的、冰冷的触感,紧贴着他胸口的皮肤——是那把匕首?还是那部已经沉寂的卫星电话?
他分不清。
就在他即将放弃挣扎,彻底融入这片虚无时——
“滴答。”
一声极其清晰、极其规律的水滴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绝对的寂静。
不是幻觉。
“滴答。”
又是一声,仿佛就在耳边。
闻仞药混沌的意识,被这单调而执拗的声音,一点点从深海中拽起。
“滴答。”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去捕捉声音的来源。眼皮沉重如山,但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睫毛颤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过眼皮的缝隙,刺入他黑暗的世界。
“滴答。”
水滴声更加清晰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地。
这是一个低矮、阴暗、潮湿的空间,似乎是某个建筑物的地下室或者废弃的下水道检修井。头顶是渗水的混凝土天花板,水珠正从裂缝中凝聚,滴落在他身旁不远处一个积着浑浊污水的小坑里,发出那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土腥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药水的气味?这气味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而且伤口似乎被处理过。
他试图移动,身体却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装过,每一块骨头和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用的是干净的、专业的绷带,疼痛依旧,但不再是那种灼热的、失控的剧痛。高烧似乎也退了,虽然身体虚弱不堪,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是谁?谁把他带到了这里?还给他处理了伤口?
“渡鸦”残余的手下?“鹰眼”的敌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他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警惕地环顾四周。空间不大,大约只有十平米,除了他身下垫着的一些干燥的稻草(似乎是临时铺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内容的杂物,再就是那个滴水的坑。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看起来非常厚重的铁门。
他摸了摸身上。病号服不见了,换上了一套同样灰色、但质地粗糙的工人服装。匕首不见了,手枪不见了,现金不见了,连那部损坏的卫星电话也不见了。但……贴身藏着微型存储器和苏清泉笔记本的防水袋,似乎还在。
他小心地检查了一下,东西完好无损。
这更奇怪了。救他的人,显然不是冲着这些证据来的?或者,还没来得及搜身?
他尝试着站起来,双腿发软,几乎摔倒。他扶着墙壁,慢慢挪到铁门边,侧耳倾听。
外面很安静,只有隐约的、仿佛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城市背景噪音——车流声,模糊的喇叭声。
他试着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从里面被锁住了。
他再次回到墙边坐下,陷入沉思。从仓库爆炸,到被“鹰眼”追杀,再到失去意识……中间发生了什么?那声沉闷的枪响是什么?是谁带他来的这里?
“吱呀——”
就在他苦思冥想时,那扇厚重的铁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光线透了进来,比室内明亮得多。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中等身材、略显佝偻的轮廓。那人手里似乎端着什么东西。
闻仞药瞬间绷紧神经,身体进入戒备状态,尽管他现在几乎没有战斗力。
那人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光线被隔绝,室内又恢复了昏暗,但闻仞药已经适应,看清了来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