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无论走多远，故乡都是人心底最柔软的牵挂。如果你想回去看看，我们就找个时间，一起回长安。”

冯盈水没有说话，只埋在他的怀里沉默。

夜雨敲窗冬夜冷，车暖无声诉心环。

半晌，她抬起头，平静道：“回家吧，长安看不到人要闹的。”

他凝视妻子片刻，柔声应道：“好，我们回家。”

车子重新前行，雨刷器继续有节奏地摆动，前方的道路在车灯照耀下延伸向远方。

“女儿肯定等急了，是要快点回去。”陆谨言想转移话题，到底又说回来，“盈盈，回长安的事，我尽快安排，你放心，我会处理好工作。”

冯盈水靠着车窗，静静地听着雨声：“天暖和了再说，冬天那边有点冷。”

“也好，冬天确实太冷了。”车内温度适宜，氛围却有些沉闷，陆谨言沉默了一会儿，试图缓解道，“等天暖和了，我们可以带着长安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尝尝你小时候爱吃的东西。到时候，我们带着父母一起，找个暖和的地方，一家人住上一段时间……”

陆谨言没有听到回应，扭头看去，冯盈水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

“累了吧……”陆谨言调低了车内的音量，又将暖气稍稍调高，“好好睡一会儿，到家了我叫你。”

车窗外的雨幕中，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湿润的玻璃，在冯盈水脸上、发髻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偶尔动一动，又沉沉睡去。

陆谨言抱着妻子一进门，就看到冯谖坐在客厅，他大约是在等他们回来。

“爸还没休息？”陆谨言压着嗓子道，“盈盈在车上睡着了，我先抱她回房。”

冯谖：“你先去吧，等下下来说说话。”

“好。”陆谨言把妻子送上楼，给她盖好被子，凝视良久后，他转身下楼，客厅里冯谖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他走过去在岳父对面坐下：“爸，您等久了。”

茶几上，冯盈水的诗被冯谖抄下来，他在两个“家”字上画了圈：“不久，我顺便坐会儿。”

陆谨言的视线落在那两个画圈的“家”字上，他思量后，道：“爸，我知道您想说什么。盈盈她……确实想家了。这些年她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很多，是我忽略了她的感受。我已经跟她说了，等天暖和了，我们就一起回长安看看。”

冯谖缓缓说道：“你误会了，我不是想说这个。”

陆谨言疑惑了：“那爸是……”

室外的雨声渐大，敲打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凝重又低沉。

冯谖扶了扶眼镜：“你知道我看这首诗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陆谨言：“爸的心思，我一时揣摩不透。但盈盈的诗，向来意境深远，我想爸看到的，应该不只是表面的思乡之情。”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雷声，屋内的灯光似乎都暗了一瞬，冯谖头上黑白掺杂的发亮得人眼睛疼。

冯谖：“盈盈二十三岁大学毕业，离开家到南方工作，二十七岁进了陆氏，不久就和你在一起，到如今已经十七年了。”

“是，爸。盈盈为陆氏付出了很多，没有她，也不会有陆氏的今天。”

雷光稍纵即逝，映得陆谨言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郁。

冯谖有些酸楚道，他说这话时手指禁不住微微抖起来：“盈盈的诗虽然雅致，但一直都带着西北的大气，很少有这样纯粹的江南风韵。”

“您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这首诗里的江南，细腻温婉，和她以往的风格不同。”陆谨言看向冯谖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盈盈在姑苏生活了这么多年，潜移默化中，已经受到了江南文化的影响。可她心里，始终还是有长安的。爸，您是担心她……在两边都找不到归属感吗？”

冯谖平复着心绪，缓声道：“我不担心，她能这么写，说明她知道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怕她忘了来时路。她是个大气懂事的孩子，我不希望她没了曾经的自己，变成纯粹的江南烟雨，忘了自己曾经能在青天之上飞翔。”

陆谨言心中震动，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爸，您放心，盈盈的本心不会变。她的大气和坚韧，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些年她在陆氏，面对各种挑战都未曾退缩，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不会让她忘来时路的。”

窗外雨势渐小，偶尔有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冯谖扶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女婿的肩膀：“那就好，江南虽好，终非吾乡。你记着，别把盈盈变成檐下燕，不然，我不饶你。”

陆谨言立刻起身，正声道：“爸，您言重了，盈盈是我的妻子，更是我并肩的伙伴。我怎会将她局限于檐下？她的天空，广阔无垠，完全可以自由飞翔。”

冯谖点了点头：“嗯，人老了，爱啰嗦，你别计较。”

他慢慢走出去两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也早点睡吧，爱惜点自己。”

“爸，您说的都是真心话，我记在心里，怎会计较。”他随着冯谖走到门口，“您也早些休息，夜里凉，注意保暖。”

冯谖回头看他，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冯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陆谨言才回到卧室。

他轻轻关上门，靠在门上，仰头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