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落地窗外的雪落在地面上就化了,像河流凝聚的初始。玻璃上渐渐被暖气冲突出来了一道道水痕,仿佛想汇入窗外的假河里。
陆谨言拍着妻子的背安慰,又笑着打圆场:“爸,盈盈才生完孩子没多久,您就别太苛责她了。”
冯谖难得严肃了脸:“谨言,这一点我要批评你。做学问是件正经事,不能因为任何个人因素而让步,这是对文化的不尊重。”
陆谨言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确实不妥,坦然认错:“是我考虑不周,爸,您说得对,做学问理应严谨。”
他看向冯盈水的目光里多了些心疼,她才刚刚走出内心的困境,又要经受这样严厉的批评,他不能在文学专业问题上多话,却先替妻子委屈起来。
冯谖想到女儿的现状,缓和了语气:“盈盈这些年偶尔也写东西,我在朋友圈里偶尔能看到她写的文章和诗词。她太急了,总想一口气吃完所有的知识和信息,但是做学问靠的不是贪心,而是觉悟。”
陆谨言也不能反驳岳父的这些话,作为外行,他也觉得冯谖的批评合理又容易理解。
他抚着妻子的秀发,缓声鼓励:“爸说得在理,盈盈,你有这份才气,假以时日,一定会有所成。”
冯谖对女儿说:“盈盈,你的天赋不差,缺的是定下心,沉淀自己。这些天,你一个人的时候,焦躁不安,其实这正是你沉淀的好时候,但是没有人认同你,你就慌乱,那么以后你遇上事情了怎么办?父母和丈夫如果不在你身边了,你又怎么办?”
冯谖这话虽然温和,内容却非常严厉,女儿都被说哭了,冯谖也面不改色:“我这些日子在你这里,看到你越来越任性,处处对谨言提要求,我一直没说,不代表你做得对。”
陆谨言赶紧替妻子描补:“爸,盈盈没有对我提要求,是我感到她情绪不对才……”
冯谖抬手制止了他:“提要求不是只有用嘴一个选项,还有其他明里暗里的潜在提醒。盈盈确实任性了,这一点,我看得见。”
陆谨言沉默片刻,深邃的眼中情绪翻涌,他既不想忤逆岳父,又心疼掉眼泪的妻子,只好把她搂进怀里,替她擦泪:“爸教训的是。”
冯盈水呜咽道:“我知道错了,我就是想谨言陪陪我。”
冯谖也不忍心批评女儿,可是他看见了,就不能不说,而且,他也实在不能长久离岗,必须尽快回到长安,继续工作。下次再来,不知又是什么时候,到时候拖几年,小孙女大了,他再批评女儿就不合适了。
冯谖说:“盈盈,顺境使人沉迷享受,逆境使人成长。你身体不好,我们尽量体谅你,但是,你是个成年人,又是个母亲了,你还有工作的责任在身上。养好身体,你就要回到工作岗位上去,到时候,你指望一个公司的人都来体谅你吗?你指望一个小孩子体谅你吗?谨言如今很辛苦,还要特意抽时间陪你。夫妻之间,应该互相体谅,你不能指望谨言一直维护你。”
这话说得就更重了,冯盈水也体谅人,她只为难自己,只是没掩饰好,这是这些年陆谨言顺着她,顺出来的,一来二去,冯盈水掩饰的能力就更差了。
陆谨言轻柔地拭去妻子的眼泪,对冯谖恳切道:“爸,盈盈她其实很懂事,她委屈自己,让着孩子,让着我,不给家里添麻烦,她这段时间身体和心理都比较脆弱,医生也让她释放心情,以免伤身……”
冯谖拦住女婿继续说的话:“谨言,有个词叫防微杜渐。这话我不只是说盈盈,也是说你。照理,你们三四十岁了,我们也尽量让你们自己处理,可是你对盈盈总是心软,狠不下心说她不对的地方。她身体不好,不是脑子不好,过分的纵容是在害她。”
岳父的话让陆谨言意识到他对妻子的纵容或许真的没有边界,他搂紧妻子说:“爸,我记住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冯盈水擦去眼泪,羞愧道:“爸,我知道错了。我在家休养的这两年,确实放纵自己,我不应该给大家添麻烦。”
冯谖叹气,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他批评女儿不是让她走极端:“盈盈,正常的需求可以提,过分的不行。自己能做到的,最好自己做,做不到的,该说还是要说,你不要钻牛角尖。”
冯盈水正襟危坐:“知道了,爸。”
陆谨言暗自松了口气:“爸的教诲,我也会铭记在心的。”
冯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喽,不讨人嫌了。”
陆谨言跟着起身,他带着些愧疚道:“爸,您别这么说。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已经夜里十点十四分了,老人家还不休息,难道是他还在替他们操心思虑?
冯谖说:“去看看我孙女,过几天回家去,就看不着了。”
陆谨言这才放心:“那我跟盈盈就不打扰您和长安了。”
冯盈水说:“爸,看完你也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