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茜安然受之。她需要的就是这种定位:一件被主人认可其价值、因而会下意识维护的“稀有实用藏品”。
然而,表面的平稳之下,暗流从未停息。巴卫每次归来,身上沾染的气息越来越复杂。有时是深山古刹的檀香,有时是市井人间的烟火,有时甚至是……淡淡的、属于人类的、温暖又脆弱的气息。他的眼神也越发深邃难懂,那抹寂寥之下,似乎开始涌动某种月茜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不安的探寻与波动。
有一次,巴卫归来时,身上带着未散的、清冽的雪的气息,指尖却捏着一朵早已枯萎、却被他用妖力强行维持着最后一点形态的、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他盯着那花看了很久,久到恶罗王都凑过来好奇地问:“兄弟,一朵破花有什么好看的?”
巴卫没有回答,只是指尖微动,那朵花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他抬眼,紫色的眸子扫过大厅,掠过隐在阴影中的月茜,最终落在窗外的夜空,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再怎么挽留,也终究会消失。”
恶罗王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只当兄弟又犯了“安静病”,嘟囔着拉他去喝酒。
月茜却在那一眼扫过时,灵魂微微发冷。巴卫的话,像是对那朵花的感慨,又像是一种更广泛的、对自身或对某种存在状态的喟叹。她强烈地感觉到,那个命运的转折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她必须为自己寻找后路。完全依赖恶罗王的庇护是不现实的,一旦他与巴卫的羁绊出现重大裂痕,甚至恶罗王自身遭遇变故,她将立刻暴露在巨大的危险之中。
她开始利用自己“月之遗民”身份和空间能力的便利,进行更隐秘的准备。
首先,是信息的收集。她不再仅仅被动收取恶罗王抢来的东西,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极其小心地“截留”或“复制”那些可能含有重要信息的物品——古老的地图、记载秘闻的残卷、涉及特殊地点。如可能存在的秘境、灵脉节点、甚至是黄泉比良坂相关的只言片语。她将这些信息碎片整理归档,藏在只有她自己能触及的空间夹层深处。以后的家当
其次,是资源的储备。除了恶罗王赏赐的那些“月亮相关”物品,她开始利用夜晚外出的机会,收集一些对她灵魂温养可能更有直接效果的东西——比如某些只在月夜绽放、蕴含精纯月露的灵草,或者深埋地底、历经岁月沉淀的阴属性灵石。她甚至尝试用自己培育的“幽魂草”与这些天然材料进行极小规模的融合实验,希望能弄出效果更佳的“魂力补剂”,虽然进展缓慢。
最重要的是,她开始规划“逃生路线”和“隐蔽据点”。她仔细研究收集到的地图和地理信息,在脑海中勾勒出数个远离尘嚣、灵力相对稀薄这些不易被大妖或神明注意、环境又适合月之遗民隐藏的偏僻地点。她甚至利用一次恶罗王与某个山神冲突、对方领地暂时无主的机会,悄悄在其中一处预设地点,用空间之力构筑了一个极其微小、完全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仅供她灵魂栖息的临时“安全屋”。这“安全屋”简陋至极,只能算是个加强版的隐匿点,但至少是一个完全由她掌控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退路。
这些准备,她都进行得如履薄冰,确保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或行为异常能被巴卫或恶罗王察觉。每一次行动,她都反复计算时机,利用自然的天象变化,如月食、暴雨)、环境噪音,如兽潮、或两妖注意力被其他大事吸引的空当。
日子在表面的服从与暗地的筹备中滑过。恶罗王依旧带着她东征西讨,巴卫依旧在漫长的沉默与短暂的归来间循环。月茜像个最精密的钟表,精准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同时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距离她估算的“那个事件”可能发生的时间点,似乎越来越近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并非具体的威胁,而是一种……时代转折的预兆。战国乱世已近尾声,新的秩序正在孕育,神明与妖怪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一天夜晚,恶罗王罕见地没有外出,也没有饮酒,只是坐在城堡最高的露台上,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和更远处隐约的人类城池灯火,沉默不语。月茜隐在他王座后的阴影里,同样安静。
许久,恶罗王忽然开口,声音少了平日的狂躁,带着一种月茜从未听过的、近乎茫然的低沉:“月亮上的,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都不会变的?是打不破、抢不走、也……不会自己消失的?”
月茜心中一震。恶罗王居然会思考这样的问题?是因为巴卫越来越频繁的离开和明显的变化吗?
她谨慎地回答,声音平稳无波:“回恶罗王大人,属下见识浅薄。但以我族漫长却终至凋零的经历观之,日月轮转、星辰位移,或许可称恒常。然具体之物、具体之情……兴衰生灭,似是常态。”她将答案引向宏大的自然规律,避免触及任何具体人事。
恶罗王哼了一声,没有对她的回答做出评价,只是又陷入了沉默。他猩红的眸子映着远处人类城池的点点微光,那光芒微弱而遥远,与他周身澎湃的妖力格格不入。
月茜不再说话,只是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得更低。她能感觉到,恶罗王心中那根一直与巴卫紧密相连的弦,似乎也感受到了另一端的异常震动。这对形影不离的大妖之间,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而她,这个依附于阴影的月之遗民,必须在风暴真正来临前,准备好自己的小船,无论它多么简陋。九百年的航程,最险恶的波涛,或许即将出现在地平线上。